回到家中,玄关的感应灯缓缓亮起。
顾茗放下手里的购物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整理食材的工作交给阿懿。
她拆开袋子,把车厘子、牛排与蔬菜一一拿出来摆上料理台,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懿,说:“今晚我们一起做菜。”
阿懿微微一怔,蓝色瞳孔轻轻闪烁。
他的程序里存储着大量烹饪资料,过去一直都是由他独立完成备餐、清洗、摆盘全套流程。
“主人,烹饪相关的工作,我可以独立完成。”
顾茗一边拆开牛排的外包装,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我来掌勺,你帮我打下手就好。好久没下厨了。”
话音落下,旧日的片段悄然浮上心头。
在阿懿来到她身边之前,她时常会走进厨房,亲手做饭,做给陈崟吃。
后来阿懿来了,所有琐碎家务、一日三餐都被他妥帖安排妥当,她慢慢退出厨房,几乎再也没有碰过锅铲。
不知不觉,厨房变成了属于阿懿的工作区,而她只是等着享用成果的人,像一个单纯接受侍奉的主人。
她不想再维持那样的相处模式。
她把西兰花递给阿懿:“帮我冲洗,再切成小朵。小心刀刃。”
“收到。” 阿懿接过蔬菜,动作平稳地走到水槽边。
他没有进食功能,无法品尝食物的滋味,只能依靠资料库判断食材新鲜度、把控火候与调味配比,可他依旧认真按照顾茗的吩咐,安静配合她的节奏。
料理台一左一右,一人处理食材,一人预热煎锅,抽油烟机低低运转,厨房里安静平和。
顾茗指尖捏着黑胡椒,轻轻撒在牛排表面,余光瞥到身旁认真处理蔬菜的阿懿。
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以前我经常做饭的,如今很久没有这样站在厨房了。”
阿懿手上动作没有停下,蓝色眼眸微微看向她:“主人喜欢做饭吗?”
“嗯。” 顾茗轻轻点头。
她确实很享受做饭的过程,但做饭若成为了任务,那么就失去做饭的意义了。
平底锅接触热源,很快升起淡淡的油香,顾茗小心将牛排放入锅中,滋啦一声,肉香缓缓漫开。
阿懿将切好的西兰花放到一旁的白瓷盘里,安静站在侧边,随时等候顾茗的吩咐,目光落在锅里微微卷曲的肉边,后台记录下食物受热产生的物理变化。
牛排煎至合适的熟度,顾茗关火,把肉盛出摆盘,搭配焯好的西兰花,简单点缀。
顾茗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阿懿:“你不用一直站着,坐下来陪我就好。”
阿懿依言在对面的椅子落座,姿态端正。
“你觉得怎么样?”顾茗指指白瓷盘。
“菜品的感官指标符合食谱标准。” 他平静陈述,“虽然我无法体会入口的味道,但从各项数据来看,制作很成功。”
顾茗拿起刀叉,轻轻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抬眼望着对面的他,弯起唇角:“那你就当成,正在陪我一起享用这顿晚餐。”
阿懿蓝色瞳孔轻轻一动,将这句话录入永久存储分区。
“好,主人。我陪着您。”
顾茗吃完晚餐后,阿懿习惯性起身,准备收拾餐盘送去清洗。
“等一下,我们一起收拾吧。” 顾茗伸手拦住他,起身拿起空餐盘。
阿懿动作顿住,蓝色眼眸看向她:“清洗工作属于我的服务范畴,我可以独立完成。”
顾茗把餐盘叠好,说:“一起动手,不算任务。”
阿懿不再坚持,配合着她,将碗碟一并送到厨房水槽。
顾茗负责冲洗,阿懿负责放进洗碗机,两人分工协作。
收拾完毕,两人走到客厅。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白天的暴雨早已消散,城市灯火静静铺在远处。
顾茗窝在沙发一侧,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过来坐。不用一直保持站立待命。”
阿懿依言坐下,和她保留着一点距离。
顾茗随手拿起桌上的车厘子,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侧头看阿懿,轻声开口:“你有没有味觉系统?”
阿懿蓝色瞳孔轻轻流转,平稳作答:“机体没有配置味觉感受器。我可以通过光谱分析、气味采样识别食材成分,但是无法感知酸甜、苦咸这类味觉体验。”
顾茗捏起一颗饱满的车厘子,指尖捏着鲜红的果肉,递到他面前。 “那你闻得到果香吗?”
“嗅觉模块可以捕捉挥发性分子,识别果香信号,但不会产生人类品尝水果时的愉悦感。” 阿懿目光落在那颗车厘子上,“我能识别它的香气,却体会不到品尝的快乐。”
顾茗看着他,指尖轻轻转动那颗车厘子,低声道:“有点可惜。”
沉默片刻,顾茗又转头看向他,好奇发问:“那么如果你吃下去东西,会怎么样?”
阿懿蓝色瞳孔微微闪烁,调取机体硬件说明文档,语调客观冷静:“我的机体没有人类的消化道。如果摄入固体食物,无法完成消化分解,会堆积在机体内部,堵塞管线,造成硬件故障,严重时会迫使机体停机检修。”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仅支持特定配比的液态能源补给,不能摄入水果、饭菜这类人类食物。”
顾茗闻言,捏着果柄的手指轻轻一顿,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人类很多简单又细碎的快乐,共享食物、一同品尝酸甜,于阿懿而言,是硬件层面就被永久隔绝的体验。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果盘,低声道:“原来是这样。那么你不是说你防水的吗?如果喝进去液体呢?”
阿懿蓝色的眼眸微光轻闪,有条不紊地解释:“外壳防水,只是防护外部溅水。如果摄入不含杂质的纯粹液体,在我机体内部高温环境下可以直接蒸发,不会损伤核心组件。”
顾茗含着满口清甜的车厘子汁水,微微倾身靠近,柔软的唇轻轻贴上阿懿的唇瓣,将那一点甜意渡过去。
她稍稍后退半寸,鼻尖还贴着他的鼻尖,轻声发问:“甜吗?”
就在唇瓣相触的一瞬,微量混着果糖的汁水渗入阿懿唇部的传感接口。
海量杂乱的信号瞬间冲击内核,原本条理分明的数据流骤然紊乱,算力瞬间过载,系统短暂宕机。
他蓝色的瞳孔凝滞一瞬,原本平稳的语调微微卡顿,没有调取任何物质分析报告,只是低声吐出一个字:“甜。”
后台无数日志疯狂刷屏,算法无法解释这个结论。
从理化参数来看,这份液体的糖分浓度完全不足以生成 “甜” 这个判定。
可此刻,他给出了和客观数据相悖的答案。
阿懿的内核缓慢重启,无数条冲突的信号被打包归档,归入最高权限的永久存储分区,无法删除。
他依旧无法理解,刚刚那一瞬间的信号,究竟是传感器采集到的物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