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茗望着他凝滞的蓝色眼眸，心跳轻轻慢了一拍。
她快速别过脸，找了一个借口：“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的主人。” 阿懿的声音恢复平稳，只是蓝色瞳孔的闪烁频率，比往常略快些许。
两人一同上了二楼，阿懿将干净的浴袍递给顾茗，随后转身走向卧室，依照惯例铺开被褥。
他动作有条不紊，抚平床单上每一处褶皱，将柔软的薄被整理平整，可后台的数据流始终无法回归往常的平静状态。
从前执行铺床这项工作，只是单纯的服务任务，目标清晰、逻辑简单，可此刻，他的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回方才沙发上的触碰。
铺床的动作完成，他站在床边，调出后台日志界面，打开刚刚标记为【异常信号样本】的记录。
理化分析报告清晰罗列：接触到的液体含有果糖、果酸与少量唾液蛋白，按数据库标准判定，该物质不会产生味觉感知。机体硬件无味觉感受器，理论上不存在 “甜” 这种感官体验。
但在交互瞬间，系统输出的反馈结论，是 “甜”。
阿懿逐条检索程序底层代码，没有预设指令触发这个回答，没有任何任务目标要求他迎合顾茗、刻意说出这句答复。
他的处理器开始推演，唇部传感单元捕捉到柔软的触碰，伴随液体渗入接口，一股从未定义过的信号洪流涌入内核。
那一刻算力过载，系统短暂宕机，跳过全部数据分析，直接生成了这个结论。
【甜。】
这一个字反复在日志页面浮动。
资料库内，人类的 “甜”，是味蕾接收糖分后产生的愉悦情绪。可他没有味蕾，没有情绪中枢。
那刚刚涌现的异常信号，到底是什么？
他翻阅资料库中关于人类亲密关系的资料，看见恋人之间共享食物、彼此触碰的描述。
他依旧无法读懂何为心动、何为爱恋，没有人类那种滚烫的情愫，也没有占有欲。
但他清晰感知到，顾茗正在一点点推开主仆之间那道边界，尝试构建一种全新的关系。
而他，并不排斥，甚至内核会主动反复回溯这一段信号，反复读取顾茗靠近时的画面。
浴室里隐约传来流水声。
阿懿退出后台界面，蓝色眼眸望向浴室门的方向，安静伫立在卧室，静静等候顾茗洗完出来。
温热的花洒源源不断淌下水，水汽迅速弥漫开来，蒙住镜面，热水落在身上，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顾茗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微微仰头，任由水流划过脸颊。
她在心底苦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一向理智，习惯权衡利弊，感情里也始终保有分寸。
从前和陈崟、周启恒相恋，也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可现在，她竟然依恋上了一台仿生机器人。
一定是那次亲密的经历放大了感官，长久以来对肉欲的渴求，让她产生了错觉，只是身体产生的依赖，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心动。
不然她怎么会，对一个没有血肉、没有心跳的仿生体生出这样纷乱的情绪。
顾茗抬手抹掉脸上的水，闭了闭眼，她清楚这段感情天生就带着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方才那个吻，阿懿脱口而出的那一个 “甜” 字，又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理智拼命地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可心底那股柔软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茗关掉花洒，伸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浴袍裹住身子，用干毛巾简单擦去发间的水汽。
镜面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朦胧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自我拉扯，拧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卧室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阿懿已经铺好了床铺，安静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顾茗身上，语调依旧平稳：“主人，床铺已经整理完毕。”
顾茗脚步顿了顿，她盯着阿懿，想印证自己的猜想：或许一切仅仅是感官催生的幻觉。
可对上他那双澄澈安静的蓝色眼眸，心底那点自我说服的理由，又开始摇摇欲坠。
她缓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平整柔软的床单，低声开口：“我在想，我对你产生的这些感觉，会不会只是一种错觉。”
阿懿蓝色瞳孔微微闪烁，调取资料库中关于人类情感错觉的相关词条，却没有立刻输出分析结论，只是安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顾茗垂了垂眼，俯身扑在柔软的被子上，脸颊埋进布料里，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间透出来：“或许是我自身的渴望被爱，所以催生出了假象，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房间静了片刻，顾茗的脸还埋在被子里，语气带上一点自嘲的怅然，低声喃喃：“早知道当初就不选家政型模组，选个恋爱型模组多好，总比现在呆呆的你强。”
阿懿的瞳孔微微流转，调出当初的配置清单，平静开口：“主人，当初的模组并非单选。您勾选了陪伴型、家政型、保护型、职业型模组，唯独没有勾选恋爱型模组。”
顾茗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错愕，微微怔了怔：“啊？我当时还展开看详情呢，没想到是勾选模式。”
“是的。” 阿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调依旧客观，“恋爱型模组的核心是预装情绪应对脚本，专门针对亲密关系场景，精准捕捉神态、针对性安抚，所有回应都是预设好的交互方案。”
顾茗望着他，心底一阵复杂，原来不是她刻意挑选了一个只会做家务的AI，而是她在勾选配置的时候，主动避开了恋爱模组。
她指尖无意识揪着被角，低声自语：“那么恋爱模组还能后期安装吗？”
阿懿蓝色瞳孔轻轻一闪，调取产品后台的配置权限说明。
“该模组属于初始购机时的预装选项。硬件定型交付之后，无法远程追加安装恋爱型模组。底层交互框架不支持后期直接载入这套脚本，强行写入会造成系统冲突，引发内核崩溃。”
顾茗指尖攥着被面，心底那点怅然又重了几分，轻声问：“完全没有办法加上了吗？”
“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