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军区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属。
今天是大班跟中班摸底小测验发红榜的日子，大伙儿都在议论纷纷。
王秀兰正跟前排住着的闺蜜刘金凤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嗑着南瓜子，唾沫星子乱飞。
“金凤，你家铁蛋昨儿晚上背算术没？今儿可是正经测验。”王秀兰斜着眼问。
刘金凤把胸脯挺得老高，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帕子：“那还用说！我们家铁蛋随他爹，脑瓜子灵光得很！昨天晚上十以内的加减法，我一问他就答上来了，李老师都夸过，说我们铁蛋将来是指挥打仗当大官的料！”
“哎哟，那今天肯定能拿个大红花回来！”王秀兰笑着捧场，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儿往巷子口扫，“不像有些人，从穷山沟里拖出来的野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连数数都数不明白，进了幼儿园也是占地方丢人显眼。”
这话明摆着就是点蔡素梅的闺女岁岁。
刘金凤心领神会，捂着嘴直乐：“可不是嘛！听说那岁岁以前在村里连饭都吃不饱，能认得个啥？天天跟在傅团长后头装模作样，真到了考卷子上，还不给打回原形去？”
正说着，幼儿园的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群扎着冲天辫、戴着军帽的小娃娃跟出笼的小鸟似的涌了出来。
“娘！”
一个壮实的小胖墩抱着书包跑出来，吸溜着大鼻涕，正是刘金凤的儿子铁蛋。
刘金凤一把拉住儿子，急吼吼地问：“铁蛋！快，卷子呢？红花呢？得了多少分？”
铁蛋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头画满了红叉叉，赫然挂着个大大的“28”。
刘金凤的笑脸当场就僵住了：“这……这是啥？怎么才二十多？你昨晚不是背挺好吗？”
铁蛋瘪着嘴：“老师说我把五加三算成二十三了……字也写出了格子……”
王秀兰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打圆场：“哎呀，小孩子粗心，正常，正常，肯定题太难了，别的孩子保准考得更差！”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李老师清脆又热切的招呼声：“素梅同志，你来接岁岁啦？”
蔡素梅刚走到门口，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青布褂子干干净净，闻言笑着点头：“李老师，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哎呀，素梅同志，我正想找你呢！”李老师满脸喜色，牵着岁岁的小手走过来，手里还高高扬着两张雪白平整的试卷，“你快来看看你们家岁岁！”
岁岁背着军绿色的小帆布包，小胸脯挺得笔直，头顶上扎着两根红头绳，两颊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
王秀兰跟刘金凤立刻伸长了脖子，酸溜溜地凑了过去。
“李老师，岁岁这孩子底子薄，没考零蛋吧？”王秀兰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素梅啊，你也别上火，乡下孩子嘛，能坐得住板凳就算不错了，不能跟大院里从小开蒙的比。”
刘金凤也赶紧把自家的倒霉儿子往身后藏了藏，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我们铁蛋好歹考了二十几分呢，有些孩子要是连卷子都涂黑了，那才叫没法看。”
李老师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秀兰同志，刘金凤同志，你们说什么呢？”李老师直接把卷子往前一亮，声音亮堂得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岁岁同学今天可是全园第一名！”
“啥？！”王秀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一名？不可能吧！”刘金凤失声尖叫。
周围接孩子的军嫂们一听，全呼啦啦围了上来。
“来，大家伙儿都瞧瞧！”李老师满脸自豪，指着卷子，“算术，满分一百！识字测验，满分一百！不仅一题没错，你们看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比大人写得还板正！连园长都惊动了，特地批了三朵大红花，当场在全班通报表扬！”
雪白的试卷摊开在阳光下。
上头两个鲜红夺目的一百分，旁边还工工整整贴了三朵金边的大红花，简直晃得人眼睛生疼。
围观的李大姐一把夺过去看了看，登时拍手叫好：“哎哟我的天爷！这字写得可真精神！两个一百分！素梅，你家岁岁这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周嫂子也跟着啧啧赞叹：“可不是嘛！之前是谁在大院嚼舌根，说岁岁在乡下养废了的？睁开眼看看，这叫养废了？全大院的孩子绑一块儿，也没人家岁岁考得齐整！”
“谢谢李阿姨，谢谢周伯娘。”岁岁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却落落大方，小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娘每天晚上都教岁岁写字，爹也教我数数，岁岁答应过爹娘，要好好学，不给爹娘丢脸。”
这一声出来，周围的军嫂们心都化了。
“哎哟，瞧瞧这孩子，多懂事啊！”
“又聪明又乖巧，傅团长跟素梅可真是有大福气！”
刘金凤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回头看着自家吸溜鼻涕的铁蛋，气得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不争气的东西！成天就知道吃！”
铁蛋哇的一声当场大哭起来。
王秀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街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她刚还踩着岁岁捧铁蛋，结果铁蛋考了二十八，人家岁岁考了双百第一名！
“这……这肯定是有猫腻！”王秀兰挂不住脸，扯着破锣嗓子叫唤起来，“李老师，你可不能因为傅团长官大，就偏心眼给她透题啊！她才上几天幼儿园？在乡下连书都没摸过，怎么可能考双百？这绝对是抄的！”
周围顿时一静。
李老师气得浑身发抖：“王秀兰！你说话要有根据！卷子是我亲自出的，当堂考当堂改，五个老师在旁边看着，岁岁坐在第一排，她抄谁的？抄你家铁蛋的二十八分吗？！”
“扑哧——”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轰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