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借着还笊篱的名头，径直拐进了蔡素梅的小院。
一路上，两人都想好了待会见着蔡素梅得说些什么刻薄的话。
院门虚掩着，王秀兰连门都没敲，直接跨了进去，眼神贼溜溜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窗口飘出的白气上。
“哎哟，素梅啊，忙着做饭呢？”王秀兰扯着尖细的嗓门，假模假样地笑着，“今儿这伙食可真硬气，肉香飘得半个大院都闻见了，怎么着，去农场领了赏钱啦？”
蔡素梅正用锅铲盛菜，听见动静头都没抬。
她将那盘油汪汪的白菜炖肉端到外头的石桌上，才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舅妈有事？”
李娟倚在篱笆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表姐，大院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农场威风得很，连正经大学毕业的技术员都得听你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人家把那块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分给你了？那地方连老农都绕着走，表姐，你该不会是叫人当枪使了吧？”
王秀兰跟着帮腔，嘴上叹着气，眼底全是幸灾乐祸：“素梅啊，不是舅妈多嘴，当初我就劝过你，农场那地方都是人精，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妇，非要往里头扎，现在好了吧，骑虎难下了不是？这要是种不出来，丢人的可是傅团长，往后他在军区还怎么抬头？”
蔡素梅慢条斯理地将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
她抬眼看着王秀兰母女，目光清亮中透着一股子冷冽，像是在看两只在烂泥潭里蹦跶的蚂蚱。
“舅妈的消息倒是灵通。”蔡素梅唇角微弯，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上午刚看过的地，傍晚就传到您耳朵里了，看来供销社那点清闲活儿，还真不够您打发日子的。”
王秀兰脸色一僵：“你这孩子，我这是替你操心！”
这事儿外头的人都知道，怎么就怪到他们头上了？
“操心？”蔡素梅冷笑一声，逼近半步，周身隐隐散发着废土世界淬炼出的压迫感，“舅妈要是真有这份闲心，不如操心操心娟子的前途，成天盯着旁人碗里的肉，看着别人地里的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也不嫌累得慌？”
李娟被戳中心事，气得跺脚：“蔡素梅，你少转移话题！我们是一片好心提醒你！那块地要是种砸了，看傅家还要不要你这个丧门星！”
“我傅司礼明媒正娶的媳妇，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了？”
一道森冷低沉的男声猛地在院门口炸开。
门口的阴影里，傅司礼单手抱着岁岁，另一只手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袋麦乳精和几扎挂面。
他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常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面孔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直直刺向王秀兰母女。
岁岁趴在傅司礼肩头，小嘴一扁，指着李娟脆生生地告状：“爹！娟子姨刚才骂娘是丧门星！我听见了！”
李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脸颊惨白：“傅……傅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司礼根本没看她，大步迈进院子，将岁岁稳稳放在地上。
他身形极高，带着一股常年在前线拼杀积累的血煞气，逼得王秀兰呼吸一滞。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闲话，一字不漏，我全听见了。”傅司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秀兰，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千钧的分量，“农场的地怎么分，是陈师长和后勤部统筹的军务，蔡素梅是陈师长亲自任命的技术顾问，她接哪块地，怎么种，轮不到大院里的长舌妇在后头嚼舌根造谣。”
“傅团长，我们真是好心……”王秀兰腿肚子都在打转，干笑着想辩解。
“好心？”傅司礼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收起你们那点下作的心思，素梅的地种得出来，是她的本事；就算种不出来，也是军区农业试验的正常损耗，有我傅司礼给她兜底，陈师长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再让我听见你们在大院里搬弄是非，我明天就去找林卫国，问问他家属的思想觉悟到底归不归政治部管！”
提到林卫国，王秀兰彻底慌了神。真要是捅到老林单位去，老林非撕了她不可！
“别别别，傅团长，误会，都是误会！”王秀兰一把拽住吓呆了的李娟，慌不择路地往院外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母女俩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院，院门‘砰’地一声被风带上。
院子里重归平静。
岁岁蹬蹬蹬跑过去，抱住蔡素梅的大腿，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表功：“娘！岁岁刚才聪明不？爹一走到门口我就给爹指了！”
蔡素梅心头一软，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肉脸：“就你机灵，小狗腿子。”
傅司礼走上前，目光在蔡素梅脸上打量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方才那股骇人的冷硬瞬间融化殆尽。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岁岁，另一只手扣住蔡素梅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有力。
“没被气着吧？”他低声问，语气霸道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只跳梁小丑，也值得我动气？”蔡素梅抽回手，顺势拍了他胸口·一下，“倒是你，在孩子面前动不动就摆团长的威风，吓唬谁呢？”
“不摆威风，这帮人就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傅司礼轻哼一声，拉开石桌旁的凳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白菜肉片和焦黄的玉米饼上，眼底泛起深沉的笑意，“真香，媳妇，今晚这顿饭，算不算犒劳我刚才护驾有功？”
“吃你的饭吧，堵不上你的嘴。”蔡素梅盛了一碗浓稠的棒子面粥递给他，眉眼间泛起一抹踏实的笑意。
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桌旁，晚风吹拂，暮色温软。
那块贫瘠的盐碱荒地还在几十里外泛着白霜，但蔡素梅心里早有沟壑。
前路漫漫，恶人跳梁，可只要身边有这个男人雷厉风行的偏爱与支撑，这场翻盘的仗，她打得心甘情愿，也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