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上次更深了。
壳壁向内收缩，有些地方几乎贴着他们的肩膀。沈渡走在最前面，左手贴着壁面，掌心下的暗纹不发光但热度比之前高了一些。
他在感受壳的能量走向——像水在管道里流动，左边那条管道已经快空了。
“靠右走。”他说，“左边的壁——空了。”
纪寒跟在后面，记录图已经收好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能量检测器。数值在跳，忽高忽低，像一只受惊的鸟。
“壳壁的能量分布不均匀。”他说，“有些地方还很密，有些地方——几乎是空的。空的区域就是容易碎的地方。”
“像骨头被虫蛀了。”黎落在纪寒前面，声音从通道深处传回来。
“差不多。”纪寒说。
阿苓走在纪寒和黎落之间。她走得安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左臂垂在身侧，半透明的状态在通道的暗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她的手臂偶尔蹭到壳壁，每蹭一下，壁面上就会亮起一道极淡的光痕，像壳在记住她经过的位置。
裴夜走在最后。他没有说话，从进通道开始就没说过一句。他的脚步声比其他人沉一点，但也很轻，像是刻意压着。
通道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路断了。塌方的碎石堆了半人高，壳壁的碎片夹在中间，把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碎石之间留着几条手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透出底下通道的闷响——像风在深处叹息。
沈渡把手按在碎石上。
“多久了？”纪寒问。
“不——不久。”沈渡闭着眼睛，“石头还——热的。今天的事。”
黎落走上前，检查了碎石堆的两侧。“绕 不了。壁面太薄，硬开会塌。”
沈渡睁开眼睛。“等一下。”
他把手掌按得更紧。暗纹在掌心底下微微发热。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壳沟通——不是语言，不是信号，是一种感觉。他在问：还有别的路吗？
壳的回答很微弱。不是声音，是一种方向。像有人远远地指了一下。
“右边。”他说，“壁后面——有条缝。能过。”
黎落看了看他，没有 质 疑。她走到右侧壁面，用手掌按了按，然后用力一推。
壁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破碎，是沿着某条旧裂纹张开了，是壳本来就留了的口子。
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从缝隙里涌出一股潮湿的空气，带着深地层特有的那种阴冷，贴在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湿意。
“一个一个来。”黎落说，先侧身挤了进去。
阿苓第二个。她侧着身子，左臂贴着壁面。透明的指尖触到壳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纪寒在她身后问。
“它在——看我。”阿苓说。
纪寒愣了一下。“壳？”
“嗯。”阿苓挤过缝隙，声音闷闷的。“它在看我。不是——不是坏的。是好奇。”
纪寒第三个。缝隙卡了他一下，他的背包被碎石挂住了，扯了两下才过去。
沈渡和裴夜最后。沈渡挤过去的时候掌心还贴着壁面，壳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点。裴夜跟在后面，身形灵活地穿过了缝隙，几乎没有碰到两侧的石壁。
缝隙后面是一条新通道。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壳自然裂开后形成的。壁面不平整，带着壳特有的纹路，像树皮。
空气里的温度比刚才降了半度，湿度往上走了一层，呼吸的时候鼻腔能感觉到水汽。
“这条路以前不在记录上。”纪寒看着检测器，“是新裂出来的。”
“壳在变形。”沈渡说，“它在——调整。把压力分散到别的地方。”
通道向下倾斜。空气变潮湿了，带着一种很深的泥土味道，混着石头的气息。越往下走，味道越重。
脚底的壳壁纹理也变了，从干裂的横纹变成了纵向的细纹，带着水长年冲刷过的痕迹。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碎石声，是水流声。很细，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倒水。
“地下河？”纪寒问。
“不是河。”沈渡说，“是根在——吸。根 需要水。”
通道口的宽度变了。壁面在慢慢收窄，到某个位置窄到了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又走了一段，壁面重新打开。
他们到了根的空间。
圆形空间。上一次来的时候，穹顶的缺口只有巴掌大。现在缺口扩大了将近三倍，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外面撕开了一样。
碎片还在零星掉落，每落一块，地面的根就轻轻颤一下。空间的空气比通道里暖了半度，暖里带着一种沉，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悬着不散。
白衍在空间最深处。
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地面。十几条根围着他，根的线条搭在他的手臂上，能量从他身体里被抽出来，沿着根向上输送，送到壳壁最薄弱的地方。他的脸色很苍白，颧骨上有干涸的血痕，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感知到有人来了。没有抬头。
“带来了。”沈渡说。
白衍这才抬头。他的目光越过沈渡，落在阿苓身上。
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
“怎么？”
白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松开了按在地面上的手，围着他的根松开了几条。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向阿苓。
他在她面前蹲下。
“你害怕吗？”他问。
“不怕。”阿苓说。
“你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纪寒哥哥说了一些。”阿苓说，“我没全听懂。”
白衍笑了一下。“没听懂好。听懂了——反而会多想。”
他伸手碰了碰阿苓透明的左手。指尖触到她的皮肤——那种触感让他停了一下。她的手比他预想的更凉。不是活人的那种凉，是一种接近壳壁厚度的凉。
“她——”白衍低声说，“和壳的连接，比我们都深。”
裴夜站在通道口。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间里传得很远。
“她比我们都老。”
白衍没有回头。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阿苓走到空间的中心位置。这里的根最密集，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坐了下来。根在她身边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给她留出了一个位置。
纪寒站在旁边，打开了记录设备。
“我开始。”阿苓说。
沈渡蹲在她旁边。
“如果——不对——”
“我知道。”阿苓说，“沈渡哥哥，你会告诉我的。”
“我——”沈渡停了一下。“我尽量。”
阿苓闭上眼睛。
她开始让透明化发生。
这一次不是在壳上面做的练习。在根的正中心，她能感受到根就在脚下。根的能量在流动，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
透明化从指尖开始。指尖变透，手掌变透，手腕变透。小臂、手肘、上臂。这次没有犹豫。透明化蔓延得缓慢而稳定，像水在注入一只杯子。
到了肩膀。
透明 化 触及肩膀的那一刻，空间里的根全部停了。
所有线条——全部静止。不流动，不颤动，不生长。整个空间像被按下了暂停。
阿苓的肩膀变成了全透明的状态。再往下是后背。
纪寒的声音变了。“范围超了。还在扩——”
“我知道。”阿苓的声音很平。“我——停不住。这次不是我在用力，是——”
她没说完。
透明化没有继续扩散。它停在了肩膀的位置。不是回缩，也不是前进。就停在那里，维持着全透明的状态。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碎片落地的声音。
然后，根 动了。
最靠近阿苓的一条根线条开始变化。不是变大或变小——是从内部在变。
线条的颜色从暗灰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青色，像初春枝条上第一层嫩皮的颜色。
第二条。第三条。
颜色不一样。有青的，有极淡的黄色，有一条几乎是白色。
纪寒看着那些颜色，他认出来了。
“叶子的颜色。”他说。“它们在——”
“在试。”白衍的声音很低。“根看到她的透明化了。看到——从有到无。它在自己做一遍。”
“落叶。”沈渡说。
“不。”白衍摇头。“它不是在落叶。它是在——”
壳震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晃动。这一次是从底部传来的深沉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穹顶的碎片大块掉落，空间里扬起灰尘。
“往后退！”黎落喊了一声。
沈渡没动。他在看阿苓。
阿苓还坐在那里。她的左臂到肩膀是全透明的，根没有离开她。那些变色的线条在向她聚拢，轻轻触碰她的手臂。
“她没事。”沈渡说。
“你怎么知道？”纪寒的声音绷着。
“根在——跟她说——”
震动停了。空间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正常。根不再动了。所有线条都定在了那个状态——变色的变色，静止的静止。
阿苓睁开眼睛。
“根——”她说，声音有点哑。“根不是在学落叶。”
“什么？”纪寒快步走过来。
“它在想。”阿苓说，“它在想——它第一次从地里长出来的时候。”
空间的根线条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