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找沈文琅。
晴晴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二。国际医疗中心那边要求家属全程陪同,术前三天就要入住,术后还要观察一周。前后加起来,至少需要请十天假。
十天。
hR的规定是,超过七天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高途深吸一口气,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沈文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页边写批注。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什么事?”
“沈总,我想请假。”
“多久?”
“十天。”
沈文琅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把钢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个姿势高途很熟悉,这是沈文琅准备“不同意”时候的惯用姿势。
“理由。”
“我妹妹下周二做手术,在国际医疗中心。术前要提前三天入住,术后需要观察一周。前后加起来大概十天。”
沈文琅看着他,没说话。
高途把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搬出来:“我会把手头的工作提前安排好,报告已经做完了,周例会要用的资料我也整理好了,交给小林暂代”
“不批。”
两个字,干脆得像刀切。
高途愣了一下。他想过沈文琅会犹豫,会刁难,会让他找个人交接清楚再走。但他没想到是“不批”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沈总,我妹妹的手术”
“公司最近很忙。”沈文琅打断他,目光移向桌上的合同,语气公事公办,“季度汇报、年中审计、还有几个大项目的谈判,都在这个时候。你是我的秘书,走了谁来顶?”
高途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我知道公司忙,但是”
“没有但是。”沈文琅把合同翻了一页,声音冷下来,“请假不批。你要是实在想去,可以办离职。”
高途站在原地,觉得从脚底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凉。
办离职。
他在这里干了六年。从大学毕业面试进hS,从前台做到秘书,从连复印机都不会用到能替沈文琅处理半个部门的事。六年。沈文琅说“办离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总……”高途的声音有点哑,“就十天。我保证不耽误工作,我可以带着电脑,远程”
“我说了,不批。”
沈文琅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高途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不会在沈文琅面前哭,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伸手去拉门把手。
“等等。”
高途停下来,没回头。
沈文琅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高途听见椅子转动的声音,听见笔被放下的声音,听见沈文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妹妹做手术那段时间,”沈文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刚好在那边有个商务合作,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高途慢慢转过身,看着沈文琅。
沈文琅没看他。他在翻桌上的日历,翻来翻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那本日历他一整年都没翻过几次。
“下周三到周五,三天。”沈文琅把日历合上,往旁边一推,“前后算上,大概也是十来天。”
高途没说话。
“所以你不用请假。”沈文琅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高途脸上,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看向窗户的方向,“刚好一块儿去。”
刚好。
一块儿去。
高途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什么味道都没嚼出来。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了。
“沈总……”他张了张嘴。
“别废话了。”沈文琅拿起钢笔,重新翻开合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冷淡,“回去把你这周的工作做完。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高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沈文琅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了。
沈文琅的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合同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把笔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王总,是我。下周三那个合作案……对,我亲自过去。不用接,我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日历。下周二。高途的妹妹做手术。
他把日历又翻了翻,翻到下周三那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日历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高途回到工位的时候,小林探过头来。
“高哥,假请下来了?”
高途迟疑了一下:“……嗯,差不多。”
他没说沈文琅不批的事,也没说他不用请假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窝蜜蜂在嗡嗡地飞。
刚好。一块儿去。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答应好的事情要做完,不管沈文琅批不批,不管他是不是“刚好”一块儿去。
快下班的时候,陆征过来了。
他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签完之后没急着走,站在那里顿了一下。
“听说你妹妹要手术了?”
高途点头:“下周二。”
“在哪?”
“国际医疗中心。在……在国外。”高途说了一个国家名字。
陆征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拿着文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地方我之前去过。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谢谢。”高途说。
陆征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
高途正在工位上整理出差要带的东西清单,杨秘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行程单。
“高途,这是下周出差的人员名单,你看一下。”
高途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沈文琅,有赵衍,有法务部的一个同事,还有
陆征。
高途愣了一下,指了指那个名字:“陆征也去?”
杨秘书低头看了一眼:“对,陆征是这次合作案的项目组成员,他之前在那个国家待过几年,语言和当地资源都能用上。”
高途把名单还给他,没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陆征工位的方向。陆征正对着电脑,表情专注,像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眼很深,认真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太一样。
高途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清单。
护照。晴晴的病历。换洗衣服。晴晴爱吃的那款饼干,怕那边买不到,要多带两包。抑制剂也要带。那边的药房不知道好不好买,多带几支保险。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沈文琅,陆征,赵衍,还有他,四个人,飞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待十来天。
沈文琅是去谈合作的。
陆征是去做项目的。
他是去陪妹妹做手术的。
各做各的事,只是“刚好”坐同一架飞机,“刚好”住同一个城市,“刚好”那段时间大家都在那里。
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说,就是这样。
笔继续在纸上写。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了两个字
沈文琅。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划掉了。划得很重,把那三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和沈文琅那本被塞进抽屉最里面的日历,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不同的国家,做着同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