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公式长得张牙舞爪，扒了那层洋皮，干的还是咱刚才那套抄底抓贼的买卖。”
“整条乱线，无非是一串转速不一样的轮子套在一块儿乱甩。现在咱们给它兜头扣上一个倒着转的机关。你扣三圈，别的轮子跟着倒转，在一个囫囵时辰里，全老老实实绕了整整几圈，东扯一把西扯一把，到头来力道自己撞个精光，彻底化作虚无。唯独肚子里真藏着三圈转速的那个正主，被这一扣，生生给煞住了轮轴，动弹不得，稳稳当当立在原地！”
“算盘珠子拨到底，全场烟消云散，留在纸面上的，独独就剩这么一个死桩子。这招借力打力，在洋书里就叫傅里叶变换！”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牌没有问题，全场神仙打架，最后算出来一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弹幕：助我破鼎！这不就是照妖镜吗？照妖镜转几圈，现形的就只能是那一只千年老狐狸！】
【弹幕：嘉豪：懂了，明天全厂早会我就把这公式往白板上一拍，主任当场得给我递烟点火。】
【弹幕：全责绷住！文科生的棺材板已经按不住了，谁来救救我的脑沟回！】
大秦，咸阳宫。
殿外秋风卷着枯枝撞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碎响。
李斯跪趴在盐地上，指甲缝里全卡着粗硬的白盐粒，右手握着的竹管早被捏得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死死盯着那片光幕，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陛下！”李斯猛一抬头，喉头滚动得厉害，“《管子·心术》云：‘虚其欲，神将入舍；扫除不洁，神乃留处。’臣昔年只当这是修身虚静之语。今天幕将这千百重转动强行相消，除尽浮杂，只留其真……这分明是至上刑名之术！若以此法核验各郡官吏考课，任凭其账册粉饰万千，凡合于虚饰周转者尽数归零，那藏于暗处的贪弊之数，岂非如顽石出水，一目了然？！”
嬴政单手按在腰间长剑的鲨鱼皮鞘上，大拇指顶开剑镡，寒芒吞吐半寸。
殿内十几名奉常属下的算官趴伏在地，连喘息都压得极低，手中握着的刻刀在竹简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生怕漏掉光幕里飞掠而过的一个古怪符号。
“李斯，少拿虚辞搪塞。”始皇帝冷眼俯瞰而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朕要的不是刑名清议。朕问你，依此法度，天下驰道之轨、漕粮之耗，多久能推演定型？若是六国残民暗通款曲、伏藏兵刃，可能依其往来踪迹，截出其老巢主谋？！”
李斯以头抢地，额角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出一声闷响：“只要其行迹有周转之律，不出三月，臣必能将关中防务按此术重新立桩！”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收。
那根黑底白字的式子猛地化作漫天碎屑，转瞬在大殿上空聚成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古怪分数。
“刚才不过是抓贼的门道，后头这手，才是让西方那帮老学究惊掉下巴的神仙招数。”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拉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狂傲：
“千古奇题‘巴塞尔问题’，天下算数的人琢磨了一百年。拿所有自然数的平方倒过来往下排：一分之一，加四分之一，加九分之一，加十六分之一，一路加到地老天荒，最后这堆碎银子凑成一堆，到底等于个啥？”
“当年数学皇帝欧拉，拿了个近乎耍无赖的偏方，硬生生蒙出了六分之圆周率平方。今天咱们不用神仙附体，就拿手里这几根破铁棍，当场把它生剖出来！”
大汉，未央宫承明殿。
汉武帝刘彻原本斜倚在凭几上，此刻猛然直起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案头的漆盒，几枚朱砂墨块滚落一地，摔成碎屑。
“巴塞尔……自然数平方之倒数相加？”
刘彻紧紧锁着眉头，两眼直勾勾盯着天幕上那一串无限延展下去的小数点。
阶下，太史令司马迁与大行令桑弘羊肩并着肩跪着。司马迁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天官书》，指尖深深陷入竹简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得如弓弦一般。
“陛下……”司马迁嘴唇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庄子·天下篇》有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昔人皆以为此乃虚无之论，言天地无穷，人力难及。可天幕竟要将这万世不竭之碎数，用凡人手段求出一个死数来？！若真能加出底细，岂非连长生久视之道、天地尽头之限，皆能被尺规量尽？！”
桑弘羊伏在地上，双手死命按住腰间的青铜算盘，连连叩首：“陛下，大农令算尽海内盐铁，向来只算有形之粮秣。若天地间无穷无尽之微芒皆有定数，边塞屯田之费、商贾流转之息，便再无‘不可测’三字可言！”
刘彻霍然起身，赤足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踩出沉重的声响：“传旨，少府库藏算筹尽数拨付承明殿！今日谁敢擅自合眼，立斩不赦！”
天幕中，视频的语调忽然快了起来，像铁匠铺里拉满的风箱：
“别被吓破了胆，咱们先换个物件。拿根长为圆周率的横木，笔尖在上面打摆子。前半个节拍它死赖在右边二分之圆周率的位置，半道上一眨眼跳去左边，后半个节拍又蹦回来。工程上这叫方波，就跟打铁汉子挥锤子一样，起落全在眨眼间！”
“照方抓药，拿刚才的反向旋转去套它！笔尖离正当中的距离死死焊在半截圆周率上，缠绕一多，线全糊在同一个圆里。咱们心黑手狠一点，把时间竖起来拉成弹簧，一截截看！”
“碰上偶数号的盘子，前半圈和后半圈正好凑个整，转了整圈就等于重心还在肚脐眼里，连油皮都没蹭破一点，半径全算成零蛋！直接扔掉！”
“可要是换了奇数号盘子呢？前后两半各自多甩出半圈，巧的是后半截笔尖横跳到了对面，这两截半拉弧线，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叠在了同一个半圆上！”
“算下来，半圆的重心离心窝子不多不少，正好是转速分之一！也就是说，要拼出这道左跳右跃的硬骨头，祖师爷只挑奇数盘子：一号盘拉一寸，三号盘缩成三分之一，五号盘剩下五分之一！一正一负，无穷无尽码下去！”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牌没有问题，硬生生拿圆圈套出了四棱八角的豆腐块！】
【弹幕：粉底液将军：方波：我浑身都是棱角。傅里叶：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堆奇数号圆盘。】
【弹幕：低山臭水遇知音，工科狗给欧拉老祖宗磕头了，这解法比纯数凑级数生猛一万倍！】
【弹幕：我早已麻痹，为什么当年高数期末考没给我看这个，不然我不至于在重修班里当吉祥物。】
大唐，太极殿前。
李世民扶着汉白玉栏杆，初秋的凉风掀动他的明黄龙袍，发出烈烈声响。他眼中的光芒亮得摄人，手掌下意识抠着粗糙的石雕龙头。
身侧，太史令李淳风披头散发，身上的鹤氅沾满了墨汁，整个人瘫坐在石阶上，手中的算筹在面前排成两列奇偶相间的阵型，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叨：
“奇数存，偶数灭……方者圆之象，圆者方之根！”
李淳风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长孙无忌的袍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音尖利得变了调：“辅机大人！你看懂了没有？！《九章算术·方田》以圆径求方田，我等求了一千年，皆以为方圆互斥，如冰炭不同器！可天幕竟用转动的至圆，硬生生叠出了方正不移之波纹！奇数为阳，偶数为阴，阴数自消于周天，纯阳之气层层递减以成规矩……这是天道！这是《易经》里没写出来的数理真经啊！”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前的李世民，低声道：“陛下，此术断不可流入番邦。若是吐蕃、突厥得之，以此法推演行军粮道与烽燧传信之律，大唐北境再无险可守！”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辅机，不用等北境。百骑司昨夜抓了几个在鸿胪寺抄录天幕的胡商？统统押入大理寺死牢。敢泄半个字，诛三族。”
天幕上的声音在此刻陡然拔高，像金石相击，震得人神魂发颤：
“最后一步，把大杀器帕塞瓦尔定理拽出来开路！”
“笔尖来回跳，离当中的距离一刻也没变过，平方求个平均，能量正好是四分之圆周率平方！转过头看，它又必须等于所有奇数盘子半径平方的和——一的平方，加三分之一的平方，加五分之一的平方……统统乘上二倍！”
“两头一平，全体奇数的平方倒数和，当场等于八分之圆周率平方！”
“正整数里无非就分奇数跟偶数。偶数的部分随便抽个四分之一出来，剩下来的奇数部分就占了整座大山的大半江山！反手乘上一个三分之四——”
“轰！”
天幕上，无数飞舞的光屑如同星河倒卷，狠狠撞在一起，凝成了三个散发着璀璨金光的符号：
π2/6！
六分之圆周率平方！
大明，谨身殿。
“啪！”
朱元璋手里的御笔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截，紫毫笔尖甩出一道墨痕，溅在朱标的白玉腰带上。
老皇帝霍然站起，布满血丝的鹰眼几乎要瞪出血来，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抖得像秋风里的败叶。
“算出来了……真他娘的算出来了！”
朱元璋指着天幕上的那一串金字，扭头冲着瘫软在地的翰林学士刘三吾怒吼：“刘三吾！你这老东西睁开狗眼看看！你以前跟咱说，天道高远，非人力所能穷尽！你说钱粮有亏空那是常理，算不清那是天数！人家拿几个转圈的铁盘子，连天地间无穷无尽的烂账都能给你平得干干净净，分毫不差！”
刘三吾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连半句辩驳的话都吐不出来。
朱标顾不得擦拭腰带上的墨渍，急步上前扶住朱元璋，声音发颤：“父皇息怒。此术夺天地造化，若用于户部清丈田亩、厘定天下鱼鳞图册，凡豪强隐匿之田地、虚报之荒野，只需以此定数层层剥离，天下田赋便再无可隐瞒之所！”
朱元璋重重喘了一口粗气，狠狠一甩衣袖，咬着后槽牙道：“传旨给户部！所有算吏给咱连夜学！学不会的，发配云南充军！咱大明要是连后世匠人摆弄铁盘子的能耐都赶不上，还谈什么万世基业？！”
街角边，夜风更凉了。
李辰安把捏扁的易拉罐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视频走到了尾声，屏幕上的万千光轨缓缓暗淡下去，只剩下一圈极柔和的幽蓝光芒，在原点轻轻转动。
那个一直戏谑轻佻的画外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与通透：
“这世间到处都是噪音。”
“电磁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教你该怎么活，每一道声音都在扯着你往前跑。千万个盘子叠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烧糊的粥。”
“但两百年前那个叫傅里叶的穷教书匠，用一辈子告诉了我们一个最笨、也最管用的招数——”
“你用不着去跟满天的噪音拼命。你只需要守住你自己的轴心，跟着你认准的那个节奏，坚定不移地转下去。”
“与你同频的，自会在千万人中停步现形；与你背道而驰的，任凭它叫嚣得再凶，转着转着，终究会在岁月的周天里，把自己磨成虚无，彻底归零。”
“这大概就是藏在冰冷算式底下，最深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