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马路牙子边的落叶，打了个旋儿，撞在李辰安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头上。
他把拉链往上扯了扯，盖住下巴，大拇指在泛着油光的手机屏幕上一划。
刚才那些满天飞转的铁盘子、金光闪闪的算式刷地散去，跳出一段新的视频。
镜头里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就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坐在茶台后头，手里捏着紫砂壶盖，一下下刮着茶沫。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混迹市井多年的烟火气与辛辣：
“当掌柜的，八成的心思全在挑人这把秤上。”
“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天下事办砸了，不是风水不好，更不是老天爷瞎眼，纯粹是你挑了头蠢猪去领头。人找准了，烂摊子也能盘活；人挑瞎了，金山银山也得让人掏空。”
“以前总有人教你，看人得看骨气、看道义，看他跟你是不是一路神仙。那是结拜兄弟，不是拉伙办差！今天教你们三招狠的，不看虚名，单看这人皮底下的‘元根’。”
“什么叫元根？树挪死人挪活，底下那根主须要是烂的，浇再多金汁也长不出参天大树来！”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牌没有问题，开局直接给各家老板上眼药。】
【弹幕：嘉豪：懂了，明天全厂早会我就把这视频外放到最大声，看车间主任慌不慌。】
【弹幕：全责绷住！牛马相面术，建议全国hR连夜背诵并默写。】
【弹幕：助我破鼎！道爷我成了，这就去把前东家的黑料打包成元能力。】
大秦，咸阳宫。
铜鼎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
阶下的黑石地上，十几名执笔刀的内史官跪成两排，手中的竹简被冷汗浸得发软，刻刀悬在半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嬴政披着厚重的黑貂大氅，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重靴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停在廷尉李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辅佐他吞并六国的关东客卿。
“元根……”始皇帝嘴唇微动，声调森冷如铁，“李斯，昔年商君作《商君书·算地》，言‘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商君治吏，以首级论功，以尺牍量过，不可谓不密。可六国故地纳降十年，郡县之内，贪纵枉法、阳奉阴违者如附骨之疽。你与朕说，这天幕所指的‘挑错人’，可是戳中了秦法的死穴？！”
李斯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指节死死抠进砖缝，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陛下明鉴！”李斯嗓音嘶哑，咬字却极重，“《韩非子·八奸》有云：‘凡奸臣者，必向人主之柳，而私布其德于外。’往昔考课官吏，重在其言辞顺逆、赋税多寡，此皆枝叶也！若按天幕所言，人之才能如木之根脉，根若向外虚浮，纵然能言善辩，亦是覆舟之蚁！臣请旨，命廷尉府即刻按此法重订考官条令，敢有浮辞掩过者，立废！”
天幕上的茶沫被刮去，茶水倾入瓷瓯，发出叮咚清响。解说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怎么称出这根骨头的两重？先教你们第一式：扒他的旧坟，听他自个儿念叨过去。”
“大凡招揽帮手，少不了问一句：你先前在旧东家干得好好的，怎么就卷铺盖滚蛋了？”
“寻常愣头青以为这是查案底，怕招个反骨仔进来掀桌子。肤浅！这道坎，问的是他心口上长的是眼睛，还是怨气。”
“看他是往自个儿身上扎针，还是往外头泼脏水！”
“十个里头有九个会跟你倒苦水：‘哎呀，旧东家运道不济，摊子铺太大垮了；要么就是顶头管事不讲理，瞎指挥；要不就是那行当到了荒年，耽搁了我的宏图大展……’听听，舌灿莲花，错的都是这方圆百里的大势，他自个儿是一朵不染纤尘的白莲花！”
“碰上这种把拉不出屎全赖茅坑歪的货色，趁早一脚踹出门去！这种人不是不能用，但顶多算一柄钝刀子，使完了就得扔。真到了大浪淘沙、险象环生的死局里，他能当场把你的中军大旗拔了去换两块干粮！”
【弹幕：粉底液将军：我用最直白的话告诉你，这骂的不就是我前领导吗？功劳全归他，背锅全归环境。】
【弹幕：正义科比：跨越千年的肘击！甩锅大师当场领盒饭。】
【弹幕：你已急哭！太真实了，上次面试我说‘因为前公司老板脑子有包’，hR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定时炸弹。】
【弹幕：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归外因的人，连滚带爬；归内因的人，连夜扛火车头跑路。】
大汉，长乐宫。
案几上的金樽被汉高祖刘邦随手拨拉到地上，残酒洒了一地。
刘邦扯开领口，露出一丛杂乱的胸毛，半盘着腿坐在龙榻边上，指着殿外那片刺眼的苍穹，转头看着身侧的萧何与张良，咧嘴笑出一口黄牙，笑声里却全无温度：
“子房，萧何，你们听听，这后世的小子，嘴皮子真他娘的毒！”
萧何弓着腰，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神色肃穆：“陛下，《淮南子·主术训》载：‘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昔日项王力拔山兮，麾下范增、英布、韩信皆海内虎狼之士。项王何以失天下？兵败垓下之时，他尚且对天嘶吼‘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这不正是天幕所言‘将百般溃败，尽数推脱于天数外因’之徒？！”
张良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目光如古井不波，声音轻缓：“萧相国所言极是。昔韩信受胯下之辱，楚汉相争数载，几度濒死，未尝一语怨及淮阴父老。其归汉之时，条陈天下大势，句句落在自身当如何破局。向内求己者，如深潭止水，天地莫测其深；向外诿过者，若岸边浮沫，微风一吹便见底细。”
刘邦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案上的竹筷狠狠折断：“传令丞相府，往后郡国举茂才、辟孝廉，休看那些乡试里写的虚文！给朕派精细探子，去暗访这帮书生平日里与同僚乡党起了纷争，第一句话骂的是谁！若是张口先骂朝廷失修、天道不仁的，给朕发配去九原修长城！”
天幕里，解说员放下了茶杯，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那真正能挑大梁的硬汉，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话？”
“‘我在上一处，把三五年的手艺学绝了，路也走通了。那地方容不下更大的舟，我来投奔你，是想领教更硬的仗，求自个儿往上再拔一层骨节！’”
“他眼里没有昨天的陈谷子烂芝麻，他盯着的是明天的深水大潭！这种人肚子里有火，天天在琢磨怎么给自己换换血。后世天下千变万化，两样人分水岭大得很：一种是混吃等死、指望祖师爷赏饭的；另一种是拿命磨刀、一日不敢懈怠的。”
“后面这种人，只要给他三寸立足之地，他能把前头那一窝混子生生踩在脚底下碾成泥！”
“因为他在日日修内功的时候，早就习惯了把千斤重担先担在自个儿肩头，而不是甩给满天神佛！”
大唐，两仪殿。
窗外的宫槐落尽了叶子，几只寒鸦掠过檐角。
唐太宗李世民手按在肋下的横刀柄上，目光炯炯，直逼阶下肃立的梁国公房玄龄与谏议大夫魏征。
“自古受命之君，何曾有坐享升平者？”李世民沉声开口，声震殿瓦，“《贞观政要·择官》有载：‘为政之要，唯在得人。神鬼不言，因人而言；天道无为，因人而为。’朕昔年在虎牢关下，窦建德十万精骑压境，粮道断绝，诸将皆有惧色，劝朕退保洛阳，言天险难越。当时若非玄甲精锐向死求生，只认手中马槊，哪来的一战定天下？！”
魏征跨前一步，须发微颤，朗声奏道：“陛下！外因如风雨，身躯若砥柱。贞观数年，关中大旱，天下蝗灾，若朝廷百官皆怨天道不公、指斥民乱，则大唐早成前隋之辙！唯有自勘得失，修明政理，方能转危为安。如天幕所示，此法用于察验边防守将最为神验——遇敌退缩者，必托词兵甲不坚、胡骑凶悍；凡身先士卒者，归营只核算行军走线、阵型合离！以此度量，忠勇与奸佞立判！”
李世民抚掌大笑，眼中精光迸射：“善！传旨长孙无忌，吏部铨选自即日起添立新格：但凡外任县令、折冲府果毅都尉进京述职，不听其叙功表文，专由御史台密录其应对失地、灾荒之答辞。凡归咎于水土恶劣、民情刁顽超过三语者，降三级留用；凡先陈己之失、后立三载规划者，立擢重器！”
大明，谨身殿。
“砰！”
朱元璋枯瘦却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玉镇纸跳起半寸高。
老皇帝霍然立起，鹰隼般的目光刮过大殿。太子朱标垂首侍立一旁，户部尚书徐铎更是战战兢兢，冷汗滴落在金砖上。
“听见没有？！都给咱把耳朵支棱起来！”
朱元璋指着天幕，额头上青筋暴突：“咱当年要饭起家，父母兄长全饿死在黄土坑里！咱去找谁伸冤？咱去找哪家老天爷哭诉这世道不公？！要怨，咱早化作凤阳荒冢里的一捧白骨了！咱拿命拼出来三千里江山，这帮子官老爷倒好，一问河道为何溃决，就说连日暴雨；一问流民为何四起，就说是旱魃作乱！”
老皇帝几步走下御阶，一把扯住徐铎的官袍领口，鼻息喷在对方脸上：“徐铎！前月你递上来的山东灾折，上头洋洋洒洒数千字，把去冬大雪、春日无雨写得天地皆暗，可有半个字提过当地县库亏空、仓廒见底是你户部失察？！天幕今日扯下了你们这层遮羞布！再敢拿天地劫数搪塞政绩的，咱不仅要剥他的皮塞草，还要把他的底细刻在衙门牌坊上，让天下百姓看看这是个什么软骨头！”
徐铎面如死灰，以头抢地：“臣……臣死罪！臣立时重核山东各州县钱粮！”
天幕中的画面忽然一顿。
解说员慢条斯理地将残茶泼在茶宠上，那泥塑的蟾蜍受了滚水一浇，竟吐出细密的水泡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透过那方寸荧幕，直直扎进了万朝天子的心窝深处。
“这听故事，不过是扒第一层皮，防的是那些嘴碎骨头软的逃兵。”
“至于这第二招，比前头那手狠辣十倍，专照那些自命清高、或者心怀鬼胎的人物。”
“怎么照？拿银钱当石头，往深水里砸！”
“有些人在你跟前，开门见山，半分不绕弯子，伸手就指着银库：‘我上一趟差拿多少银两，这次提头来投，你要赏我几品顶戴、几成干股，把数码得明明白白！’……”
解说员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手掌悬在半空，戛然而止：
“凡夫俗子见了，定要骂一句利欲熏心、市侩无耻。”
“可这把见血封喉的尺子量下去，到底照出的是个欺世盗名的白眼狼，还是个能替你荡平四海的擎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