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将嗓音压低了些,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笃定:“倘若徐福当真出身道门,诸多古籍的线索便指向一种可能。当时的道教,或许已掌握某种秘术,能够与鲲鹏交流。”
“以此为前提,他建造巨舟,以鲲鹏作为驱动力,远渡重洋寻找仙山、求取不死之药……这一切,在道理上便完全说得通了。”
船舱内陷入短暂的沉吟,只余下呼吸声轻轻起伏。
神话里的巨兽或许并非空想,而远古先民竟能驱使它们作为舟船行进的动力,这个推断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恍惚。
既然鲲鹏可能真实存在,那么传说中与之纠葛的龙呢?其他仅存于故纸堆里的奇异生灵呢?
众人各自陷入沉思时,直播画面上的评论早已铺满了屏幕。
“听得忘了呼吸,像在亲历一段湮灭的传奇。”
“刚才一直没敢发弹幕,生怕打断了罗先生的思路。”
“我还以为是我这边网络停滞了,原来大家都屏息凝神。”
“如此说来,一切便吻合了。徐福隐藏道门背景,以方士身份接近始皇,建造这般巨舰,借助鲲鹏之力出海寻药……此人背后,恐怕藏着极深的谋划。”
“别继续往下说了,我脊背发冷。”
“罗先生,请继续!真想亲眼看看这艘船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否真有鲲鹏潜藏。”
“稍等,你们没留意到方毅在方才的探讨中起到了多关键的作用吗?”
“他不就是给出了一些紧要线索么,这对他不算难事。”
“总是赞誉他,看客也会觉得乏味,况且褒奖过多易令人骄矜,还是收敛些为好。”
“这回答倒让我一时语塞了。”
……
几声轻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方毅从人群外侧缓步上前,停在了罗教授面前。
“教授,倘若这艘船的力量真如您所猜想,是来自那头巨兽,那么我或许能猜出这一层的前面藏着什么了。”
罗教授神色微动,眼底闪过诧异:“你已经推测出来了?”
方毅没有接话,只将视线投向船舱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层,正是供养那巨兽的动力核心。”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中蔓延。
“刚才教授提到,鲲鹏食量极大,一次就要吞下成吨的海鱼。如此惊人的消耗,船体必然留有供它外出猎食的通道。”
“可是,”
方毅话音一转,手指抚过身旁的舱壁木板,“从我们踏入这里起,所有木料都干爽如新,不见半点被海水浸泡的痕迹。这说明出口并不在这一层。”
他抬起手臂,指向脚下被阴影吞没的甲板。
“我推测,我们脚下还有一层空间。而连接上下的,应该是控制整艘船运转的关键机关。”
四周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考古队员们彼此交换目光,昏暗中流动着惊异与叹服。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零碎的线索拼合成完整的图景。
“不愧是……专门研究这个的。”
队伍里有人低声感慨。
罗教授拍了拍手掌,声响在空旷中荡开:“既然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继续向前探索吧。”
暗处,几道目光始终黏在考古队的身影上。
看到那队人重新开始移动,几副绷紧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野牛雇佣兵的成员们方才一直屏着呼吸,眼看目标长时间停留讨论,几乎以为行踪已经暴露,或是对方打算折返。
队长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器,差一点就要下达行动的指令。
此刻,他们互相瞥了一眼,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再度没入黑暗,像黏在影子里的幽魂,跟了上去。
考古队在庞大的船舱里又行进了很长一段路。
两侧始终是延伸不尽的木质舱壁,除此之外空荡无物,直到朝向船尾的方向,一个巨大的轮廓终于从昏暗中缓缓显现。
那不像是一座建筑,更像是嵌在两堵厚重舱壁之间的巨型门洞。
门扉高达十多米,站在下方的队员们显得格外微小,宛如幼兽仰视巍峨的山脊。
两扇门并未严丝合缝地关闭,中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考古队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从缝隙间钻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骤然一停。
这是一个异常开阔的舱室。
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一面,其余三面墙壁上整齐排列着无数烛台。
烛火摇曳,投出幽绿的光芒,那是用鲛人脂膏炼制的不灭灯。
青荧荧的光晕浸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墙面上覆盖的壁画,以及房间正中一根棱角分明的方形石柱。
队员们小心地挪步向前,首先将注意力投向那些壁画。
可烛火虽亮,其下方的区域却因光线角度投下浓重阴影。加上积攒千年的尘灰厚重覆盖,画作的真容难以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大致的轮廓。
可即便是这样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考古队员们的心跳猛然加快。
石壁上的一幅彩绘里,用简朴的笔触画着这样的情景:一个穿着粗麻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陡峭的临海悬崖顶端,而在他面前波涛翻滚的海面上,一道庞大的影子正在缓缓游动。
叫人呼吸凝滞的是,那影子虽然有着鲸鱼一样的身形,身体两侧却向外展开着如同翅膀般的宽阔结构。
“这画的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鲲鹏了。”
罗教授的嗓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颤动。
大家立刻将目光移向紧挨着的下一幅壁画。
画面里依然是那个麻衣中年和那头巨兽,只是这一次,男子站在巨兽平坦的脊背上,正弯下腰与它说话,那姿态像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如果推测没有错,”
罗教授慢慢说道,眼睛牢牢盯着画中的人像,“这位,应该就是徐福。”
众人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最后那幅彩绘。
画面的左边,麻衣中年人站在车马仪仗的队伍中间,正向一辆华贵车驾上的老者躬身行礼,同时抬起右臂,平直地指向另一边。
队伍蜿蜒绵长,旗帜在风中隐约招展。
“那是……始皇帝出巡的场面?”
队伍里有人压低嗓子惊叫出来。
“别出声。”
罗教授的目光没有离开壁画。
顺着他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海岸线在画面右侧延伸开来。
巨兽匍匐在滩涂之上,工匠们正搬运着粗大的木材,兽背上一半的船体已经搭出了轮廓。
更远些的地方,成群结队的童男童女静静站立,衣衫的袖摆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将所有壁画看完之后,罗教授静静站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看来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那艘巨船是以鲲鹏的躯体为基础建造的,徐福奉皇帝诏令监督工程,带领三千童男童女向东渡海,寻求仙药。”
“既然这件事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该亲眼看看鲲鹏的真身。依我判断,它应该就在这层空间的下面。”
“大家分散找找,看有没有往下的通道。”
他语速变快,挥手示意队员们分开搜寻。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透出兴奋的红光,手指不住地搓动着。
如果能找到,这将是考古史上又一个足以震动世界的时刻。
可石室虽然宽阔,除了四面墙上的彩绘和正中那根方形的木柱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所有的目光渐渐都聚集到了那根木柱上。
有几个人迈步上前,伸手想要触碰。
“别碰那柱子!”
一直沉吟的方毅突然厉声喝道,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离柱子最近那人的后衣领,猛地将他向后拽开。
众人愣住了,随即齐刷刷向后退了好几步。
经历了之前的几次险情,队伍早已习惯听从方毅的警告。
罗教授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方毅确认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才沉声说道:“我们漏掉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比我们更早下来的野牛雇佣兵,他们去哪儿了?”
“一路上没看到他们的踪影,连他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连任何痕迹都没发现。”
有人犹豫着说:“会不会是他们走了另一条路?这一层空间这么大。”
“不可能。”
方毅语气斩钉截铁,“雇佣兵比我们先到达这个石室,但又因为某种原因撤走了。”
石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你怎么能确定?”
罗教授追问道。
“看这里。”
方毅指向木柱根部的地面。
石板上留着一大片暗红色的斑块,虽然被人擦拭过,但在火把晃动的光晕下,仍然泛出湿漉漉的反光。
“这是血。”
“还没完全干透的血。”
“比我们更早到达这里的只有雇佣兵。从现场看,他们的先遣人员在这里遭遇了意外,迫使整个队伍撤离。他们带走了同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