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恐怕是心甘情愿的。”
“或许从登上这艘船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
罗教授的嗓音听着平稳,却还是漏出几丝按不住的怒意与疲惫。
众人沉吟了很长时间,望着舱门外横躺着的那些小小躯体,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呼吸。
罗教授转向方毅:“你能不能……让他们彻底安息,别再受折磨了?”
尽管那些异变之物刚才狂暴凶狠,想要啃噬活人的骨肉。
但这些孩子原本是清白的。
他们年纪太小,懵懵懂懂跟着方士上船出海,又在浑沌不明中被扭曲成这副模样。
他们不懂畏惧,却也不懂世事。
方毅静默了一会儿,颔首同意。
他再次将那尊琉璃塔举高,手腕轻轻一转。
庄重而平和的二字从他唇间落下。
“净世。”
塔身微微晃动,尘埃落定。
奇异的景象又一次出现了。
琉璃塔中涌出流转变幻的彩光,照得整间船舱明亮如昼,像跌进了虹霞编织的梦境里。
似真似幻,又如晨露将曦。
浩瀚而安宁的气息从塔中弥漫开来,抚平了所有人心头的焦躁。
光芒与气息落在那些孩童身上。
他们的身体逐渐化作晶莹的白色光点,浮起,最终消散在虚空之中。
“谢谢……”
“谢谢……”
舱室内忽然响起细细碎碎的童音,不再尖锐刺耳,只剩下清澈的感激与平静。
听着这些声音,每个人胸口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种说不清的凄凉萦绕不去。
不久,所有孩童都化作星尘飘散。
船舱里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也随之消失。
众人静静站在原地,沉浸在那片难以言喻的情绪里,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罗教授盯着方毅掌心那尊剔透如冰的小塔,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方毅,这物件……”
他没法不感到惊悸。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危机四伏、众人濒临绝境时,方毅总会取出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刚才那些枪弹难伤的诡怪几乎要将他们吞没。生死一线间,方毅却托起这尊琉璃小塔,光芒流转之下,竟让那些由童男童女异化而成的怪物褪去狰狞,重现原本稚嫩的面容。
这要怎么用常理解释?罗教授与身旁的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恍如置身幻境。
可那些被净化后的孩子怯生生的道谢声,仍清晰萦绕在耳畔,提醒他们这一切并非虚幻。
都是真实的。
事实上,方毅自己心头也罩着一层薄雾。
当那些扭曲的人形扑来时,他看见它们四肢反折、姿态怪异,却隐隐透出几分孩童的轮廓。
某个朦胧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起了之前偶然得到的那尊净世琉璃塔。
传闻它能涤荡污浊,让受染之物回归本真。
他不过是试着取出,却没料到效果如此剧烈。何止净化,简直将那些邪物碾作飞灰。
此刻四周投来的目光灼热而复杂。方毅清楚,自己身上那层“盗墓者”的疑云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迎上众人探究的视线,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说书人嘛,总有没灵感的时候。”
“手边摆弄个小东西,偶尔找点念头,这不算出格吧?”
“挺合乎情理的,是不是?”
“没什么好诧异的吧?”
一片寂静。
众人表情微妙,几乎想抬头对天呼出一口长气。
这也能算合情合理?这还不算诡异?
世间哪有这样的“玩物”,能在瞬息之间将连高人都无法轻易对付的邪物净化得无影无踪?
再说这件器物,握在手中把玩时,那股令人心神沉静、犹如古佛垂目的气息,难道不会反而叫人思绪凝滞吗?
一道道视线紧紧贴在方毅身上,古怪中透着难以言说的揣测,各自心里早已翻腾不休。
罗教授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到方毅旁边,声音压低却清晰:“方毅,我们都知道你出身考古世家。你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质疑你……不,我们一直信任你。”
“对了,能否请你再用这塔的光照一照四周?看看是否还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给我们每个人都照一遍,查查有没有阴秽之气不知不觉侵入了身体?”
他这话刚说完,周围的队员立刻聚拢过来,纷纷开口请求。
“对对,我这几天总睡不安稳,吃什么都没滋味,方老师再替我照一下吧?”
“我最近运气差极了,连喝口水都呛到,方老师看看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脏东西?”
“哎,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类似的感觉。该不会这地方的风水本来就不对劲吧?”
“若真是这样,回去之后还得麻烦方老师帮忙瞧瞧地势格局。”
人群将方毅围在中央,杂乱的话语不断涌来。
方毅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此时直播间的画面早已被汹涌的弹幕彻底覆盖。
“好家伙!我直接喊好家伙!原以为方老师只是带大家逃出生天,这下倒好,连怪物的残骸都给清理干净了!”
“笑得停不下来,连罗教授都开始信这一套了。”
“喂罗教授清醒一点!你们可是搞考古的,要讲究科学啊,别被方老师带歪了!”
上头那句竟敢直呼方毅姓名,该恭敬称一声方大师才对!
有人乐得直拍大腿,差点笑出眼泪:你这不是故意逗我,想接手我欠的债吧?
谈笑间话题又转回那些孩童身上。
如今这世道终究比古时好上许多,哪会像从前那样,把活生生的孩子弄成如此骇人的模样。
下面有人接话:那些追求长生的术士,心思可比你想象的狠毒。
三千条性命,说献祭就献祭了。
但也有人提出疑问:如果这池子真能让人脱胎换骨,那些孩子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当然是失败了。
都变成嗜血的怪物,哪还有半点成仙的机缘?
说得也是。
如此血腥的浸泡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登仙之途。
屏幕上的文字也勾起了考古队员心底的疑惑。
如果升仙池真是仙人所赐,难道徐福当年真的遇见了仙人?还是说,那仙人并非真仙,而是另有来历?
为何要给徐福这样一座名义上升仙、实为血池的东西?
这池子究竟用来做什么?那所谓的仙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当年船上的数千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生出半点怀疑吗?
想到这里,众人脊背爬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像前方正张开一张巨大的网,等着他们踏入。
可紧接着,一阵战栗般的兴奋又翻涌上来。这不正是考古人存在的意义吗?
必须揭开这层迷雾。
还给历史原本的面目。
罗教授与同伴相互对视,暗暗握紧了决心。
这不单是为了解答疑惑,更是为了那三千个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孩子。
可是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进入这一层之后,考古队便发现这艘沉船只有上下两层结构。
船首那间舱室决定着整条船的动向,启程或抛锚的指令都从那里发出,散落室内的木牍残片隐约透露出这个事实。
他们此刻所处的第二层是生活区,原本安置着那些孩子,空间最为宽敞。
先前的搜索已经确认,这一层往前没有通道,找不到继续向下的路。
“难道只能走到这里了?”
罗教授压着嗓子喃喃道,额间的皱纹拧成了结。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时,一声短促的叫喊突然传来:“这边!这里有东西!”
人们迅速聚拢过去,看见一间普通的孩童舱房。
仔细看就能认出,这正是之前那几个佣兵躲避怪物时藏身的地方。
此刻房间里混乱不堪,木床、门板、桌子全成了碎片,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
由于那些怪物的残躯已被净世琉璃塔净化,地上只剩下佣兵留下的印记,惨烈的景象让人不愿多看。
但真正抓住考古队视线的,是舱房角落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朝里望去,上下都是浓墨般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尽头。
窟窿边沿,挂着几段粗麻绳。
方毅弯下腰检查那几段垂落的绳子,手指抚过纤维断裂处的烧灼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嗓音低沉下去:“绳扣是水手结。那些人是从这个洞逃走的。”
“刚才那声闷响,应该是他们用火药炸穿船板的声音。”
他的视线转向角落那具佣兵遗体,蹲下身翻查衣物的褶皱。
当指尖碰到某个硬物时,方毅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从尸体内侧口袋摸出一枚泛着铜绿的徽章,表面蚀刻着野牛头骨的图腾。
“糟了。”方毅喉结动了动,“是‘荒原野牛’的人。”
考古队员之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直播画面里却飘过几条疑惑的询问:“这支佣兵队伍很厉害?他们主要接什么活儿?”
罗教授转向镜头,颧骨绷紧:“专门抢劫文物的豺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