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砸在门板上。
整扇门都在疯狂震颤,墙壁上的粉尘簌簌抖落。
“门要破了!”
“所有人准备,射击!”
罗教授下令队员们开火,试图阻止门外不断的冲击。
但他们的火力甚至比之前的佣兵还要微弱,只能勉强让那些可怖的身影后退些许,连一个都没能真正放倒。
这简直像是用细弱的树枝去抵挡洪流,毫无作用!
咔嚓!
不堪重负的木门终于彻底碎裂开来。
如今挡在众人与怪物之间的,只剩下几张单薄的木架和桌子。
罗教授咽下喉咙里那点干涩,准备让大家做最后的抵抗,能消灭一个算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方毅,伸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让我来,你们向后退。”
那简短几个字,像一根忽然抛下的缆绳,让所有快要窒息的人猛地抓住了依托。
绷紧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一道道视线带着残余的惊悸,全都汇聚到他那里。
方毅的神情与周围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很稳,沉甸甸地落下来,听不出半点慌张,像手里真攥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底牌。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
他的手伸进身后的登山包,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座玲珑的七层小塔,材质似琉璃而非琉璃,通体流转着一种温润又清透的光彩,色彩在塔身表面缓慢地交融变幻。
奇异的安抚感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当这座小塔映入众人眼帘的瞬间,先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慌竟自行平息下去,心脏狂乱的搏动渐渐缓和,冰冷的恐惧像退潮般消散无踪。
这正是方毅早先得到的、被评定为五星的物件。
净世琉璃塔!
涤净尘世污秽,令一切复归原初!
宝塔现世,邪祟不侵!
方毅朝挡在门前的几名战士做了个手势。
他们迟疑一瞬,侧身让出空隙。
他握着小塔,几步便越过人群,站到了最前面。
他将那琉璃塔高高擎起!
邪祟退避!
随着他一声低沉的喝令,惊人的一幕陡然呈现。
被他举起的琉璃塔,自塔尖开始,骤然迸发出一层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晕。那光芒自上而下,逐层点亮塔身,整座小塔像从内部被点燃,笼罩在一种静谧的辉煌里。
紧接着,光芒变得强烈,金色的辉光如同水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展、流淌。
被这金光触及的人,只觉得一股肃穆又令人心安的暖意包裹了全身,如同置身于千年古刹的佛殿之中,闻到了香火沉淀的气息。
可当这同样的金光落在那些扭曲蠕动的怪物身上时,情况截然不同。
原本发出嗬嗬怪响、不断试图扑咬的怪物,骤然爆发出凄厉尖锐的鸣叫。
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它们像被灼伤般蜷缩起身体,凶恶的姿态迅速瓦解,扭曲变形的脸部轮廓竟一点点舒展、平和下来。
浓郁的、像墨汁般的黑气,从它们躯体的每一寸皮肤下蒸腾而起,随即在金光中消融,化为乌有。
“退!”
方毅再次喝道!
这一声像引动了什么,琉璃塔嗡鸣震颤,喷涌出的金色光潮变得更加磅礴汹涌!
怪物身上黑气逸散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积雪遇上了炽阳。
方毅手持宝塔,迈步向房间外走去。
他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狰狞的怪物纷纷瘫软倒地,姿态不再紧绷,神情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宁静,所有暴戾之气荡然无存。
“这……这是神明显灵了吗?”
有人失神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罗教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几下,眼底先是巨大的错愕与茫然。随后,一种从深渊边缘被拉回的虚脱感缓缓浮现。
即便不是第一次目睹方毅施展手段,可如此数量、密密麻麻的怪物在同一时刻全部失去威胁,瘫倒一片的景象,仍然强烈冲击着他的认知。
没过多久,所有那些扭曲蠕动的影子,都安静地匍匐在了走廊的金属地板上。
它们脸上可怖的神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近乎沉睡的平和。
原本覆盖体表的、污浊的黑褐色,随着黑雾丝丝缕缕散尽,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异常白皙、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肌肤。
罗教授的目光扫过那些躯体,喉咙里突然呛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这……这是?!”
他无法克制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就在最后一缕黑雾消散的瞬间,他看清楚了。那些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分明是一个个身形纤细、尚未长成的孩童。
其他人听到罗教授变了调的声音,也纷纷将视线投向地面,相同的景象撞入每个人的瞳孔。
“这些……这些东西原来是孩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直对付的怪物……本体是小孩?”
此刻,之前所见的种种异常,空无一人的舱室、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井然有序像集体撤离的痕迹,猛地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个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窜起凉气的推论,缓缓在每个人脑海中成型。
“难道说……”
“这些该不会就是……”
“当年跟着徐福远渡重洋的那三千个童男童女?”
罗教授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对着身旁科考队的同伴,说出了哽在喉咙里、沉甸甸的推断。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而在那惊疑之下,更深处翻涌着的,是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凉与哀戚。
这简直……超乎想象。
那三千个孩童本该在阳光下嬉戏奔跑,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他们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嗜血的怪物?无人能够想象。
千年前,徐福,或者说这艘巨舟的掌控者,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竟将这么多幼小的生命尽数转化为非人之物?
而那些孩子,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了不再为人的命运?
眼下舱底密密麻麻躺着的,已恢复孩童形貌的身躯。
他们小小的脸上,仍凝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痛楚。
考古队员们觉得心口发闷,酸涩与怜惜无声蔓延。
“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疑问,压在每个人心头。
威胁暂时消失,众人分散开,在周围寻找线索。
不久,角落传来一声呼唤。
“这里有东西!”
一名队员挥手示意。
大家快步围拢,看见一间远比之前所有舱室宽阔的房间。
这房间比孩童居住的地方大了数倍,其中几乎空无一物,唯独地面深深陷下去一片巨大的池状凹坑。
池底早已干裂,但从残留的深褐色污迹来看,这里曾经盛满的,是血。
这是一座血池。
罗教授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悲郁,指挥队员沿池边仔细检查。
很快,有人在池底边缘辨出一行刻得极细的字迹。
罗教授俯身靠近,将那一行小字低声读出。
“升仙池。”
升仙池?
听见这三个字,众人相互对视,困惑更深。
这分明是座血池,为何以“升仙”为名?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些童男童女,曾被集中带到这里,浸入过这座池中。
因为从池边延伸向门口的路上,印着密密麻麻、早已渗入木质纹理无法抹去的暗红色脚印。
那些脚印的大小,正与孩童的双足相合。
就在这时,方毅的嗓音从一侧传来。
“各位,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所有人转过视线望向他。
他手中握着一卷被暗红浸染的竹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脸上交织着沉痛与惋惜,像被看不见的手揉皱了神情。
“这些竹片上记载着池子的用途。”
他将文字转述出来,声音压在喉咙深处:“海外来的仙人留下这口池,说是能让人脱胎换骨,洗去肉身污浊,连魂魄也能涤净。”
“但若想求得不死的丹药,就得让童男童女全都……”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考察队里有人声音发颤:“难道……当初带领船队的人,就是为了换取仙药,用这血池把三千个孩子全变成了怪物,再献给仙人?”
方毅没有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可他们都还是孩子啊!怎么下得去手?”
“简直……丧尽天良!”
低斥与怒语在昏暗的舱室里漾开。
罗教授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嘴角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声线低沉:“别争了。古时候,这类事不算稀奇。”
“秦朝以前,活人殉葬并不少见。多少诸侯闭眼时,墓里都埋着成群的奴隶。”
“那时列国君主还互相攀比,看谁墓中陪葬的活人多。有些奴隶,甚至以能被选去殉葬为荣。”
“所以,别拿如今的眼光去量当时。”他停住话音,视线缓缓环顾四周:“再说,各位仔细瞧瞧,这地方半点撕扯扭打的印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