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从背包侧袋取出那支千年犀角,几步走到那名中毒已深的士兵身旁。
清水从瓶口淋下,流过角身,再滴落时已带了强烈的祛毒效力。
水珠溅在士兵肿胀发黑的脚踝上,顿时腾起细微的嗤嗤声响。
原本已蔓延过大半躯干的青黑之气,像春雪遇上阳光般迅速消融褪去。
不多时,昏迷的士兵眼皮动了动,慢慢苏醒过来。
众人这才猛然回神。罗教授急忙挥手示意医疗小组上前为那名战士处理伤口,同时检查是否还有其他损伤。
尽管那些毒蛇已蜷缩在通道两侧,身躯紧贴石壁,竭力为考察队让出通行空间,可队伍经过时,谁也不敢向左右张望。
唯恐瞥见蛇躯蠕动的轨迹,或是吞吐信子的模样。光是想象就足以令人血液发冷。
趁着几名队员照料伤员的间隙,罗教授与几位学者连同直播摄像师迅速向方毅靠拢。
甬道狭窄难以围聚,只得让方毅立在中间,其余人前后错落挤作一处,脑袋或左或右地探着。
这般拥挤虽不自在,可比之探究方毅身上的谜团,实在算不得什么。
待众人凑近,罗教授伸手按了按方毅的肩头。
嘴唇张合几次却未出声,最终只指了指墙边那些盘曲的蛇群,皱纹里堆满困惑:“这些……究竟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连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也放缓了动作,侧耳倾听。
他们太需要答案了。
此刻的渴望早已超越寻常好奇,化作烧灼心口的焦躁。
若得不到半点解释,只怕整颗心都要被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搓,又痒又疼。
被数十道滚烫目光包裹的方毅也有些无奈。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应对蛇群的手段会产生这般效果。
原本他与考察队众人所想一致:取出那盏白玉灯,令蛇群化为齑粉。
那盏九级墓葬灯专为镇压秽物而生,先前陵墓里黑潮似的尸蝎便是被它一扫而空。
可当方毅试图催动灯焰时,却发现对眼前这些长虫效果微弱。
汉惠陵中的尸蝎生于墓穴特殊环境,封存在陶罐内,实则是人为培育的邪物,算不得活物。
白玉灯正是它们的天敌。
而此刻桃花源遗迹里的蛇群却是血肉之躯,虽凶暴异常,却不属阴邪之列。
既非邪祟,古灯的威能自然大打折扣。
略一思索,方毅换了更对症的手段。
兽王之息。
九阶天赋,承远古兽皇之威,凡鳞虫走兽感知皆须俯首,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是方毅第二次十连抽所得的馈赠之一,一份位列九阶的罕见天赋。
此天赋专为统御生灵而生,令方毅周身自然散发出一股源自荒古的兽皇气息,对蛇虫鼠蚁之类皆可施加影响。
此处所谓“兽皇”,并非猛虎所代表的百兽之首,亦非狮王那般局限于丛林。
而是足以号令天下一切活物的真正皇者。
正因如此,当方毅周身气势骤然展开,遗迹内这些蛇群便遭受了绝对的压制。那是深植于血脉与位阶的森严秩序。
所以满地毒蛇才会对方毅表现出那般深刻的畏惧。
它们异常顺从,指令刚下,便迅速退散。
方毅背靠通道石壁,左右扫视一圈,只见所有人都定定望着他,目光灼人,俨然一副“今日若不交代清楚,绝不罢休”的架势。
见此情形,方毅眼珠动了动。
他清了清喉咙,开口解释。
“其实……除了说书人和考古爱好者,我还有个不太为人知的身份。”
“我能和动物交谈。”
“这是种天生就有的能力,让我可以和大多数具备基本意识的动物进行简单交流。”
“虽然这种能力确实少见,但放眼全球,每年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例,也不算绝无仅有。”
“所以我恰好有这份天赋,应该……也算说得通吧?”
罗教授沉吟了。
考古队全员陷入了寂静。
直播间屏幕上,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好一个“说得通”。
若非在场众人多少读过几年书,恐怕真要被这番话给糊弄过去。
这哪里合理?
是,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世界,确实存在极少数能与动物沟通的人。
可怎么偏偏就让你遇上了?
还偏偏是这时候“觉醒”?
况且,与动物沟通自有其界限,并非所有生灵皆可对话。
历来记载中,能与之交流的多是温驯生灵,尤其以食草类为主。至于蛇这等冷血凶戾之物,从未听说有谁能与之“沟通”。
难道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控蛇术?笛声一响,筐中毒蛇便应声起舞?
方才这群毒蛇何等凶暴,众人皆亲身经历,险些全军覆没于此地。
这般凶物,岂是能“交谈”的?
再看蛇群的反应与方毅展露的气势,那绝非平等交流。
那是命令。
是方毅下达指令,蛇群凛然遵从。
谁家与动物沟通,是用这般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若真如此,恐怕早已葬身兽腹了。
面对方毅这番牵强附会的说辞,从罗教授到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相信。
世上确有巧合。
但绝不可能是一个接一个的巧合,环环相扣。
事情怎么会刚好这样,你那位叫小白的助理懂得和花草树木说话,而你却擅长跟飞禽走兽沟通?
偏偏是这样两个人,竟凑成了上下级。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方毅不准备公开自己的秘密,他宁愿让那层朦胧继续罩着。
既然他不愿说,谁也不能硬撬开他的嘴。
毕竟眼前这位方所长救过每个人的性命。
虽然后颈还发着痒,大伙也只能把问题吞回去,一张张脸上都露出憋得慌的神情。
罗教授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方毅手腕上方的一小块皮肤,轻轻拎起来,又往下扯了扯。
这突然的举动让方毅怔住了。他完全没明白教授在做什么。
“教授,您这是……”
方毅的声音让罗教授回过神来。他急忙松手,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板起脸说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层皮是不是真的,下面有没有连着骨头和肉。”
方毅一时接不上话。
什么意思?检查他的皮是不是真的?怀疑他的皮和肉是分开的?
难道这位老先生还在猜测他并非血肉之躯?
这也太离奇了,简直离谱到无法形容。
没想到罗教授表面严肃,私下也会看《画皮》那种戏。
假如他真是披着人皮的异类,难道每日还得吞一颗活人的心脏不成?
面对罗教授这古怪的猜想,方毅只觉得连辩解的劲都提不起来。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用手抵着前额,向后靠在了冰凉的石壁上。
他想了许久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同一时刻,直播的画面中。
那些从头到尾紧盯这场蛇群危机进展的观众,终于从先前的惊惧里缓过神。
罗教授那几句带着调侃的话,像给整个直播间注入了生气。
原本因为满地毒蛇涌现而变得稀少的留言,此刻突然密密麻麻涌了出来。
“等等!罗教授这话里有话啊!我刚才切出去回了条信息,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镜头?”
“前面那位,这么紧张的考古现场直播你居然中途走开?该不会上课偷看被老师逮到了吧?”
“说真的,刚才地上成百上千条蛇扭动的场面,我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不退出来缓口气,今晚的饭估计是吃不下了。”
“同意,那景象实在太骇人。我生平最怕这种滑腻的东西,一想到它们纠缠蠕动的模样,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我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板刨出一座庭院!”
“不骗人,看见那些画面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看到的人确实可惜。方毅刚才的举动,简直让人想当场鞠躬致敬。”
“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做,只目光扫过去,满地的蛇就吓得四散奔逃。这比戏文里的桥段还要惊人。”
“我妈进来问我为什么跪着看屏幕,我该怎么回答?”
“我们依旧想不通,方毅到底凭什么能够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仅凭视线就让这些蛇全部逃窜。”
有人试着提出自己的推测:“也许方毅身上带了干扰生物电波的仪器,当他朝前走的时候,装置就启动了。”
“这样他散发出的磁场波动发生了变化,在蛇类的感知中,他或许变成了同类里地位极高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压制效果。”
“简直荒唐!可你这些话听着竟有几分依据,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莫非这就是数据研究者的能耐?总能在虚构空间里自圆其说。”
“讲实在的,干你们这行还得练就这般本领?看来暗处的差事比想象中艰难。”
“早就提醒过那些盲目追捧的人多些理解,这碗饭可不好端,别总盘算着把人往里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