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交谈并未落入方毅耳中。
罗教授几人没能从方毅口中获得期待的解释,便各自散开继续忙碌。
此刻通道内景象诡异,原先涌动纠缠的蛇群竟全部紧贴两侧壁面,像被无形之力按压在墙上,让出一条空洞的路径。
伤员包扎完毕后,考察队排成一列,屏息凝神地从这道由蛇躯构成的狭窄通道间穿行。
无人知晓方毅施加于这些冷血生灵的威慑能维持多久,因此队伍成员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刻意回避两侧,生怕一个对视便打破平衡。
所有人都踮着脚挪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谁都不愿因丝毫动静引得某条蛇暴起,那代价无人承受得起。
穿过整条通道后,罗教授特意让队员在出口处架设了一道简易屏障。
倘若蛇群恢复行动追袭而来,这道屏障至少能发出些声响示警。尽管在成群毒蛇面前,这类防备或许徒劳。
他们终究低估了方毅所携气息的压制力。
队伍一行走过时,那些蛇始终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岩壁浮雕。除非遭受直接攻击,否则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这便是源于血脉深处的绝对威压,寻常生灵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这些蛇虽比山林间寻常毒蛇凶猛几分,终究未脱常物范畴,未曾经历异变,此刻唯有俯首蛰伏。
整支队伍便在这种悬着心的沉寂中,以最轻缓的节奏向前推移。
行出一段距离后,那片布满蛇池的区域再度映入眼帘。
那栋构造更为精巧的屋舍也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此刻再无蛇群阻隔,众人得以径直走到建筑近前。
出于一贯的审慎,罗教授仍先派遣几名队员环周探查,确认除蛇类外并无其他隐伏危机。
随后他才率领主力靠近屋宇。
先前距离尚远时,只能望见建筑轮廓与简略装饰,细部皆隐于昏暗之中。
待真正立于屋檐之下,正面诸多细节才清晰显露出来。
同样是砖木混筑的结构,但屋顶雕饰与瓦片排列皆显考究,某些檐角处还残留着暗红色彩绘的痕迹。
石料与木材的接合并非随意堆叠,特定位置刻有蜿蜒纹路。石块表面经细致打磨,泛着哑光,触手温润平滑,与地表那些粗陋房舍截然不同。
这些细微之处,愈发衬出此栋建筑的特殊。
罗教授行至右侧门梁旁,戴妥手套举起放大镜凝神细察良久,方才直起身。
他转向众人说道:“据我初步判断,这屋宇所用的红漆原料考究,调配工艺颇为复杂。”
“在相同环境条件下,地上与地下两部分建筑规格差异如此悬殊,本就违背常理。”
“若所有居民皆为避世隐居而来,不应存在分明阶层。总不能住地上者便低贱,居地下者反尊贵,那般村落早该生出乱子。”
“故此屋主人本质上有别于那些耕织为生的隐者,地位存在根本差异。正因如此,桃花源村民才会默认地上地下建筑规制相差至此。”
“我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地方要么是整座村子共用的祭祀场所,活人不在此居住。要么,它的主人正是我们苦苦追寻的那位,长生之人,徐福。”
这句话说出口,考古队所有成员都顿住了动作,视线齐齐聚在这栋建筑上。
尽管踏入地下通道之前,他们讨论过徐福不太可能生活在如此简陋的地底环境,可眼前屋舍的精工细作,已经明明白白写出了一件事:这里的主人绝不普通。
原先看来最不可能的推测,此刻却成了距离真相最近的答案。
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没人再犹豫。
站在外面凭空猜测毫无用处,总得亲眼去看一看。
简单整理装备后,罗教授领着队伍走到建筑的正门前。
他们依然保持着戒备,没有伸手就去推门。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徐福的住处。面对这位精于机关布置的人物,丝毫大意不得。
往往在以为危险过去、胜利临近的时刻,要命的埋伏才会突然发动。
越是靠近终点,人心越容易放松。这正是设局者最看重的时机。
罗教授深知“行程百里,走到九十里只算一半”的古训。千辛万苦来到最后一步,绝不能在这里栽倒。
他朝旁打了个手势,工作人员立刻架起探测仪器。
这些设备虽然面对凶险机关时作用有限,却是研究院特别定制的高精度工具,在多数场合依然能提供关键信息。
仪器开始扫描,守在旁边的技术员眼睛紧盯着成像屏幕。
大约过了半分钟,图像逐渐清楚起来。
几名研究人员转身向罗教授一行人报告:“各位老师,初步探测结果显示,室内温度与外部通道基本一致,处于正常区间,没有侦测到生命体发出的热源信号。”
“另外,内部空间结构未见明显异常,尺寸与外部观测相符,目前没有发现隐藏的隔层或密室。”
……
听完汇报,罗教授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动作,几名持枪的士兵随即上前,用手掌轻轻推向那两扇木门。
“吱呀……”
严丝合缝的门板被推出一道细缝,接着逐渐扩大。
在士兵持续的施力下,两扇门页终于完全朝两侧敞开,屋内的景象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没有人贸然走进去。
全体成员停在门外,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
预料中的触发装置并没有启动,整间屋子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能听见考察队员压抑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时带起的细微风声。
没有暗器破空射来,也没有机关转动的咔嗒声。
罗教授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些。
虽然还不能断定屋内绝对安全,但至少眼前这片区域暂时没有威胁。
这个判断一旦形成,老学者血脉里那股探索的渴望便再也压制不住。
先前出于谨慎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强行按下了心里的急切。
如今确认入口处暂时没有危险,那股想要冲进去、渴望找到线索的冲动便占了上风。
不必是徐福长生之谜的全部答案,哪怕只寻到一点零星的关联痕迹,也足以让他胸膛发热。
事实上,这种心情并非罗教授一人独有。
整支队伍里弥漫着相似的气息。
这些考古工作者大多怀着纯粹的热忱投身这次行动。
除了少数年轻学员,多数人都已在这个领域耕耘多年。
选择这份职业,不仅因为它的前景,更因为心底长存的向往。
深入遗迹,一步一步逼近被时光掩埋的碎片,亲手揭开沉睡在地底的历史。这种满足,外人很难体会。
尤其是在经历了桃源遗迹中种种险境之后。
那些足以让整支队伍覆灭的致命布置,虽然都在方毅的应对下化险为夷,但过程中消耗的心神、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紧绷、时刻悬着的不安,都是真实的。
正因如此,他们对眼前可能存在的发现才加倍看重。
经历过的险阻越多,对结果的渴望便越强烈。
罗教授在门外静立片刻,安排两人守在入口处,自己带着其余人走进室内。
这是一处宽敞的大厅,面积足够容纳数十人。
所有人陆续进入后,空间并不显得局促,反而便于分头行动。
他们两三人结成一组,各自选定了方向,开始仔细查看。
几位专家推门进来后,并未立即分派任务,而是停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室内的布置极为简单。
外墙的用料与雕工都看得出讲究,里面却朴素得近乎空旷。
目光所及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墙角堆着几件零散的物品。
罗教授望着这番景象,不仅没有流露出失望,反而轻轻舒了口气。
有东西就好。
不论是床铺、桌椅,还是那些散落的日常用具,只要不是四壁空空、连一点曾经有人停留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他最怕的是像地上那些宅子一样,推开门只看见光秃秃的地面与墙壁,那才真让人心往下沉。
眼下这间屋里还留着床和桌子,至少说明它并非被完全抛弃。
地上与地下建筑的差别,或许就藏在这些残留的物件里。
既然摆设不多,检查起来也省事。
分派了几组人去其他方位查看后,剩下的几位专家便聚到了那张木桌旁边。
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就是这张桌子和靠墙摆放的那张床。
除此之外再没有特别的东西,大家的注意力自然集中在这两样物件上。
门右侧的这张桌子不是餐桌,而是一张书案。
整体由木料制成。虽然因为年月久远、无人维护,表面早已盖满灰尘,但透过那层厚厚的积尘,仍能看出木料原本的质地与颜色。这至少说明,当初制作它时所用的并非普通材料。
桌面上空荡荡的,连一片纸屑也没有留下。
但这并没有打消大家对桌下那几个抽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