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触及方毅身上散开的那股气息时，如同乍见天敌的雀鸟，又像老鼠嗅见了猫的踪迹。
“嘶！”
所有逼近前端的蛇齐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上千条毒蛇动作整齐得如同训练过。
罗教授等耐性稍好的人，虽被这声音刺得颅内发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同。
这嘶鸣的调子，已经和先前截然两样。
早先蛇群因不明原因苏醒时，也曾发出过阵阵嘶叫，但那声音里满是躁动的生机与攻击欲。
此刻的鸣响却更近似哀嚎，透露出下位者面对上位时的屈服与恐惧。
考古队里虽然没有专门研究动物行为的学者，缺乏生物学领域的行家，可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浸淫本行数十载的专家，平生所见所积攒的见识远非寻常人能及。
所以罗教授他们虽不敢断定这就是彻底顺从，至少也能察觉出那姿态里透出的退缩意味。
紧接着蛇群的异常反应，更是印证了这种判断。
原本昂首吐信、凶相毕露的长蛇忽然蜷缩起躯干。进攻前那种绷紧如弓的架势顷刻消散，一条接一条盘绕成圈，首尾相衔，摆出戒备的姿势。
这骤然的转变让考古队成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惊愕与不解。
他们瞳孔猛然收紧，神情凝固。
到了这个地步若还看不明白，那便是迟钝至极了。
联系起先前那阵刺耳的嘶叫，这些长虫简直把“害怕”两个字烙在了每一片蛇鳞上。
它们蜷曲的体态与发出的嘶嘶颤音，全都在传递一种浸透骨髓的恐惧。
好像遭遇了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天敌，或是某种迫使它们不得不低头屏息的恐怖存在。
否则怎会展露出这般情状？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满地毒蛇战栗成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队伍里接连响起抽气声。
一道道目光移向始终静立不动的方毅。
从他们惊动蛇群开始，到仓皇奔逃，再到方毅现身，整段过程中唯一的变数，只有这个忽然站出来的男人，以及他周身猛然腾起的那股暴烈气势。
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令群蛇畏缩的，正是方毅。
这实在叫人难以想通。
他凭什么能让这些毒蛇惧怕到如此地步？眼前可是成百上千条带着致命毒牙的生灵。如此数量的蛇群聚成浪潮，便是摧枯拉朽的死亡洪流。
任何挡在它们前方的活物，都会在瞬息之间被淹没吞噬。
即便是体型比它们大上数十倍的林中之王，在这样狭窄的甬道里，面对如此悬殊的数量对比，也绝无反抗的可能，只会沦为蛇腹中的残骸。
但方毅做到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举动，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注视着翻腾的蛇潮。
仅此而已。
这些致命生物就流露出极致的惶恐，甚至主动盘绕成防御的阵型。
要知道这些可怖的毒蛇已在地底蛰伏了至少百年岁月。
连蛇类天生忌惮的雄黄对它们都毫无效力，更不用说其他威胁。
随行士兵手中的枪械与炸药，乃至同类的死亡，都没能让它们的攻势停顿片刻。
此刻，这些冷血的猎手却在方毅面前驯顺得如同幼兽，不敢有半分异动。
原本蓄势前冲的蛇僵在原地，那些正要对倒地士兵追加撕咬的也骤然停滞。
在集体发出哀鸣之后，原本喧嚷的地下通道骤然陷入死寂。
方毅释放的气息顷刻压制了整个蛇群。
在考古队众人的注视下，他抬起右臂，沉声吐出两个字。
“退开！”
简短的指令，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罗教授等人却心生疑惑，退往哪里？这些蛇真能听懂人话吗？
紧接着发生的景象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只见铺满通道的蛇群突然如奉神谕般行动起来。
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响起，它们齐刷刷向两侧石壁退避，许多毒蛇甚至层层叠叠攀上同类的身躯。
在这诡异而有序的移动中，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通道中央便清出一条道路，重新露出下方斑驳的石板。
两侧的毒蛇依旧紧贴着墙壁，中间的地面已经空了出来，足够让人通过。
罗教授和同伴们瞬间僵在原地。
众人的目光猛然定住，眼孔在瞬间收紧了，呼吸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一瞬。
几张嘴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竟然……就这样让开了？
谁也没想到，那些盘踞在地面与墙角的蛇，会在方毅吐出两个简单的字之后，齐整地向两侧退去，分出一条窄道。
先前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里，只剩下鳞片摩擦石面的窸窣声响。
原来他说的“退开”，并非驱赶，而是命令。
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服从。
再看向那道立在通道前的清瘦身影时，许多人的眼里已经染上了复杂的颜色。惊愕底下压着疑惧，疑惧深处又翻涌着难以名状的不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带着毒牙的生物，方才还追得人肝胆俱颤，此刻却温顺得如同摆设，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对近在咫尺的活物视若无睹。
变化始于方毅向前迈了一步，用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调说了那两个字。
然后蛇群便退了。
不是畏惧，更像是听从。
难道他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滑向这个念头。
否则如何解释？没见他取出器物，也没见他做出什么特殊动作。
能让活物服从的，要么是绝对的力量碾压，要么是血脉或阶层上的彻底压制。可方毅看起来不过是个模样干净的年轻人。
那他……究竟是什么？
纷乱的猜测在脑海里窜动。
有人想起之前的事。王莽墓里那头古老的巨蟒，在他手里悄没声就断了气；曹操墓中典韦的石像被他一击碎裂；沙海之上他步履轻得像不曾沾地。这些片段曾经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玩笑，说方毅该不会是哪个深山老林里修成人形的精怪吧？
玩笑归玩笑，没人当真。
但此刻，那玩笑忽然有了重量。
若他真是某种超乎常理的存在呢？若是生命层次截然不同的生灵，那么眼前这诡异的顺从，也就有了解释。或许是他身上散发着寻常人感知不到的气息，那种古老传说中的“威压”。
对罗教授这样在实验室与文献里度过大半生的人而言，这种想法荒谬得近乎可笑。
它冲击的是理性认知的根基。
可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说明此刻所见？任何已知的生物学、动物行为学理论，在此处都显得苍白无力。
眼前的画面，已经滑向了科学无法触及的领域。
又一次，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众人望着方毅。
他站得笔直，身形清瘦，面容干净，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异常。
分明就是个寻常人。
可偏偏是他，让满地的毒物像听懂号令般退避。
想不通。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声，又一声。
他向前走去时，许多人心头都掠过相似的疑问。这位在古墓机关与遗迹险境中总能用出各种奇诡手段的方先生，面对眼前这密密麻麻的蛇阵又会怎么做？
起初人们猜测的，是那盏白玉古灯。
毕竟在汉惠陵深处，每个人都曾亲眼见过它的威力。
直到现在，经历过那场灾劫的人依然无法忘记那个画面。毒蝎如同黑色的潮水涌来，所经之处皮肉尽烂，活生生的人在眨眼间便只剩枯骨。
可那样恐怖的虫群，在方先生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任凭千万只毒蝎扑近，他只是右手高举起那盏古灯，唇间低语几句，灯盏便自行燃起光亮。
光华流淌过的地方，蝎群尽数化作飞散的尘灰。那一瞬间，他像自传说中走来的持灯仙人。
那景象，早已深深镌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所以在方毅尚未动作之前，并没有人往这个方向猜测。
可当他一步站到队伍前方，不少人脑海中便骤然闪过了白玉灯的影子。
蝎与蛇同属五毒之物。既然能用灯灭尽毒蝎，想来对付这些长虫也该用同样的方法。
于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等着看他从那只鼓囊囊的登山包中取出古灯，然后一声清喝，灯焰腾起，把这成千上百条毒蛇烧得片鳞不留。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没有祭出宝物，没有使用器具，更谈不上施展什么技艺。
他只是把双手背到身后，站得如同山岳临渊，目光沉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接着一声低喝，满地的蛇竟像受了惊吓的幼兔，慌慌张张向两侧急窜而去。
这比掏出什么神器灭了蛇群，更令人目瞪口呆。
仅凭一身气度、几句言语，就能震慑住如此凶物？
实在想不明白。
方毅倒没注意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