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猛地按向腰侧,那只原本装着两枚手雷的布袋早已干瘪。
所有爆炸物都在穿过雾林时耗尽了。
假使此刻还能剩下一两枚,掷出去轰开一片,至少能争得片刻喘息。
可惜,现实没有假使。
况且这条甬道如此狭窄,引爆手雷极易震塌岩壁。到时所有人都将被埋在此地。
加上蛇群已追至近处,爆炸的冲击很可能直接掀翻队伍后列的人。
此路不通。
又拼命向前冲出一段,背后鳞片摩擦地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响在耳根。
张队长不忍回头去看手下那些年轻面孔即将被毒牙淹没的景象。
他思绪飞转,目光倏地落向侧旁那道纤白的身影。
“白姑娘!”
他的嗓音因紧绷而沙哑,“这些蛇……你能不能叫它们退开?不用全退,停一阵就好!”
“只要冲过这条窄路,我们就有办法!”
少女的回应,让张队长最后一点希冀也沉入冰底。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生来便能察觉草木的情绪,能与那些初生灵性的枝叶根茎交谈。”
“但动物与植物终究不同。”
“我无法让这些冷血之物安静下来。”
张队长听完,慢慢点了下头。
白秋野所说的,他何尝不明白。
一个人能得天地眷顾,拥有与植物共鸣的禀赋,已是万中无一。
这本身便超越了寻常界限,堪称天赐之幸。
若还奢望此人同时能与百兽对话,那未免太过贪婪。
动物与植物分属两界,虽同被唤作生灵,内里构造却天差地别。
动物的头脑更为复杂,拥有鲜明的意识。除却本能,不少种类甚至具备思索之能。
白秋野能让雾林里那些诡谲的植木退避,但即便换成古籍记载中可与兽类沟通的异士,恐怕也无法令这些蛇安分,说不定反会成为它们扑咬的目标。
张队长不过是情急之下乱了心神。
此刻白秋野的否定,把他最后一丝念头也彻底掐灭。
站在近处的人们,把张队长与那位苗疆女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张张脸庞霎时蒙上了死灰。
眼下子弹压不住,药粉不起效,连白姑娘这样的能人也束手无策。
他们还能怎么办?
难道只能任由蛇群涌上,所有人葬身于此,一个也逃不出去么?
想到整支队伍覆灭在此,后来者赶到时,只会看见满地都是毒牙留下的窟窿、被毒雾蚀得残缺不全的遗骸。
然后所有人一起成为简报里冰冷的伤亡数字。这画面仅仅掠过脑海,便让人喘不过气。
绝望的气息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原本奋力奔跑的众人,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心气一散,斗志一消,连挣扎求生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蛇群紧追不舍,距离已缩短到不足六米。这段被恐惧拉长的时间,实际上仅仅流逝了二十多秒。
就在这转瞬之间,整支队伍已被逼入死角。
前方道路断绝,身后退路早被截断。
队伍最末端猛然爆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随即是躯体沉重砸落地面的闷响。
所有人同时扭过头去,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投向后方。下一秒,每双眼睛都骤然收缩,眼眶几乎要裂开。
落在最后的那名战士已经倒下,身体僵直地瘫在地上。
手电光柱照出他脚踝处明显的咬痕,墨汁般的黑色正沿着小腿皮肤向上爬升。
许多人脖颈处的血管根根凸起,呼吸变得粗重混乱。
就连向来镇定的罗教授,此刻也死死攥住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若在寻常情况下,即便遭遇毒蛇咬伤也并非无药可救。
队伍携带的医疗包里备有各类抗毒血清。
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总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此刻没有人能停下脚步施救,也没有谁敢转身返回。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现在只是被一条蛇咬中脚踝,但不出几个心跳的时间,便会有数十条蛇缠上那具倒下的躯体。毒牙将从不同部位刺入,把毒液灌进血管。
然后只需两三次呼吸,那名战士就会停止心跳,全身皮肤变得像烧焦的木炭般漆黑。
此刻谁若试图回头救援,结局只会和倒下的同伴一样,成为蛇群裹腹的食物。
罗教授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此刻他胸膛里翻腾的绝望与窒息,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沉重数倍。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
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当初进入通道的那段青石阶梯,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这段路如今已成天堑,横在众人面前无法跨越。
用不了多久,地上那些蜿蜒游动的黑影就会彻底淹没这里,把所有人都变成焦黑的尸骸。
那名战士的倒下,已经预示了所有人即将迎来的终局。
此刻继续向前奔跑,不过是徒劳的自我欺骗。事实上什么都改变不了。
回想自己带领队伍踏入这片遗迹至今,从深潭漩涡到迷雾森林,历经数次生死关头,才勉强保全大多数人走到这里。
眼看目标近在眼前,那道关乎秘密核心的微光已在视野尽头摇曳。
可此刻,那点微光却被彻底掐灭。
取而代之的,是再度笼罩下来的、足以吞噬整支队伍的灭顶之灾。
实在太难了。
闯过层层机关陷阱,被种种诡谲布置反复折磨,最终却依然逃不过葬身于此的命运。
面对这样的绝境,任谁都会心如死灰。
罗教授胸腔里堵着强烈的不甘。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走进那座结构奇异的建筑。
到那时,长生者的隐秘、徐福的踪迹,以及与不朽之谜相关的种种线索,都将被他亲手揭开。
可现在,一切都看不到了。
即便日后国家派遣后续队伍清理此地,那些关于长生的秘密,他也永远等不到了。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后,罗教授的后背重重靠上冰凉的石壁,连抬脚的力气都散了。
奔跑已经失去意义。
越来越多的细长黑影越过倒地的战士,朝人群所在的位置涌来。
也许很快,第二声、第三声惨叫便会接连响起。
“咚!”
罗教授的拳头狠狠砸在石壁上,像是要把所有愤懑都贯进这坚硬的岩石之中。
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扭过头向后扫去,瞳孔里最后那簇微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认命般的死寂。
就在他准备迎接终结的时刻,一道沉静的男声切开了混乱的声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蹲下。”
“交给我来处理。”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原本被蛇群逼入绝境、一片死寂的队伍里,猛地炸开近乎癫狂的欣喜。
那些已经力竭瘫软的考察队员,竟从身体深处又挤出一丝气力,涣散的目光重新有了焦点。
不少像罗教授一样闭眼等死、认定必成蛇腹之食的人,也骤然睁眼。循着声音望过去时,脸上已燃起近乎灼热的光亮。
这嗓音他们听过太多次了。
多少次共同涉险,多少回被他从绝地边缘强行拉回,一次次帮他们破解致命的机关与绝境。
方毅,方所长。
除了他本人,再没有谁比这些常年跟随的队员更熟悉这语调了。
这简直像从地狱裂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此刻在众人心里,方毅的话就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方毅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压低身体。
几乎在他收声的同时,整支队伍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形。
通道的中上段顿时空了出来。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方毅,目光再无遮挡,直直落向那片蠕动的蛇阵。
众人正暗自猜想他会用什么法子化解这场灾厄。
电光石火间。
紧挨着方毅前后的几位研究员与工作人员,只感到身侧刮过一阵迅疾的风。
立在原地的方毅周身,骤然腾起一股看不见的威压。
那原本略显清瘦的轮廓,此刻竟显得异常挺拔,透出某种近乎原始的、暴烈的气息。
这和他平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像是骤然换了一个人。
以往在考古队里,方毅虽被看作深不可测的角色,尤其在罗教授心里更是蒙着层层疑云。
可他总是温和平静,言谈间常带着几分戏谑,相处起来让人感到舒缓。
现在不一样了。
所有温和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暴的气势。
站在他们身边的,好像已不是那位声名远扬的说书先生,也不是研究所的学者,而是一头从远古荒原里闯出来的狰狞凶兽。
每一个细微的举动,甚至眼神的流转,都浸着蛮荒的冷意,散发着刺骨的威胁。
尽管所有人都依言俯身,视线却黏在方毅身上,移不开。
他身上的转变,让队伍里不少人后颈发麻,打了个寒颤。
但真正让全场心神剧震的,是满地毒蛇的反应。
那些原本蓄足势头、准备将整支队伍吞噬殆尽化为养料的蛇群,先前还凶相毕露,贴地窜行的速度快得几乎要离地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