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在廊下站了片刻,廊檐的风卷着他衣摆上的寒气,才舍得迈进去。
姜时愿手边那碟莲蓉酥只动了小半块,碎屑落在描金的碟沿上,像被风揉碎的雪。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点曾经亮得能映出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层化不开的雾,连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都没能在里头照出半分暖意。
“用过膳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些,像是怕惊散了殿内这潭死水。
姜时愿这才像是刚醒过神,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脖颈转动时带着种近乎僵硬的滞涩,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往日里那层刻意竖起的疏离,就只是空落落的,像望着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吃不下。”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谢怀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抬脚走进殿内,寒气随着他的动作漫进来,烛火猛地跳了跳。“吃不下也得吃。”他的语气又硬了几分,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你是姜国送来的公主,不是来安国寻死的。”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姜时愿心上。
她的脸色白了白,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锦帕,指节泛出青白。
姜时愿仍旧不语,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忽然有些烦躁,转身对门外扬声道:“把食盒呈上来。”
高玉早已在外头候着,听见吩咐忙指挥着小太监将食盒抬进来。
紫檀木的食盒层层打开,热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漫出来,炖得酥烂的冰糖肘子,翡翠般的碧玉虾饺,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高玉这老东西,倒是会办事。谢怀瑾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面上却依旧绷着。
“坐下吃。”他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姜时愿没动,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
谢怀瑾的耐心快要告罄,正要开口,却瞥见她脖颈处的衣领有些歪,露出的那截肌肤上,有块淡淡的青痕。
那痕迹很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形状隐约是……他昨日攥着她手腕时,她挣扎着撞到桌角留下的。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怎么?要朕喂你?”他别开眼,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
姜时愿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矮凳旁坐下。
她拿起银筷,夹了个虾饺,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盯着那半透明的皮子看,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怀瑾也没再催,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她夹着虾饺的手微微发颤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虾饺送进嘴里。
可刚嚼了两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殿外跑。
“殿下!”守在门口的听荷惊呼一声,忙跟了上去。
谢怀瑾心头一紧,也跟着站起。他看见姜时愿跑到廊下的白玉栏杆边,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方才吃下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连带着胃里的酸水,呕得撕心裂肺。
听荷拿着帕子给她擦嘴角的水渍,急得眼圈通红,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姜时愿忙摆着手。
喉间的痒意却压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震得她眼泪直流,单薄的肩膀像风中的残叶般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了才肯罢休。
谢怀瑾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棂望着她蜷缩的背影,不知怎的,手脚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最讨厌她这副病怏怏的模样,苍白、脆弱,像随时会碎掉,看得他心头莫名发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几步跨了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刚要开口,声音却莫名发飘:“你……”
姜时愿刚勉强止住咳,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缓缓直起身,僵硬地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颤着,那双往日里总带着疏离或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惊惶,像只骤然被猎手堵住的小鹿,无措又胆怯。
那眼神撞进谢怀瑾心里,让他骤然屏住了呼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密密麻麻地漫开来。
他竟一时语塞,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像是凝住了,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半拍。
谢怀瑾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比刚才更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咳成这样?”
姜时愿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像是想躲,又被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
听荷在一旁看得心惊,忙屈膝道:“陛下,殿下今日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方才奴婢劝着吃了些点心,许是……”
“今日没好好吃东西?”谢怀瑾的目光扫过案上几乎没动过的点心碟,眉头猛地蹙起,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火,“你就这么作贱自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点火气撞在姜时愿瑟缩的动作里,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熄了,反倒生出些慌乱来。
他不该对她吼的。
尤其是在她这副模样的时候。
姜时愿被他吼的一颤,眼圈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只是别过脸:“关你什么事!”
谢怀瑾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心口那股钝痛又翻上来,混着点说不清的烦躁。
他转身对高玉道:“去传太医。”
“你,去给你主子准备些粥。”谢怀瑾的声音不容置疑。
听荷犹豫了一下,还是忙应声退了下去。
水榭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谢怀瑾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明明是想来看看她的,怎么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过几日制衣司会来给你量尺寸。”
姜时愿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丝毫没有反应。
“你想要的,朕会给你。”谢怀瑾耐着性子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