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了?”谢怀瑾抬眸,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玉案,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身影。
姜时愿垂眸,声音清浅如溪:“回陛下,已用过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笔杆与玉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既如此,来服侍朕用膳。”
谢怀瑾转身走向膳厅,玄色龙纹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敛的风。
姜时愿垂眸跟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认得那件常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是昨日他伏案批阅奏折时穿的那件,此刻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痕。
膳厅的长桌上已摆好了早膳,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莲子粥,水晶碟中码着精致的蟹黄汤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谢怀瑾在主位坐下,指节轻叩桌面:“盛粥。”
姜时愿拿起白瓷勺,手腕微倾,瓷勺贴着碗沿轻轻刮过,将熬得绵密的莲子粥盛进玉碗里。
莲子煮得烂透,糯米的香气混着冰糖的清甜漫开来,钻进鼻腔时,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来到安国后,她总难适应这里的口味,日日不过象征性地动几筷子,哪怕后来境况稍缓,也从未真正吃饱过。
这般软糯香甜的滋味,像带着钩子,勾得心里一阵空落,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熨帖人心的饭菜了,眼眶竟微微发热。
姜时愿端着玉碗正要放在谢怀瑾身前,骤听他说道:“公主殿下还未尝膳。”
这一词,姜时愿并不陌生,所谓尝膳,并非是品尝食物是否美味,而是以人本身试毒。
姜时愿端着玉碗的手猛地一顿,眼眶的热意瞬间僵住,随即缓缓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的膳食已经在入殿前试过了。”
谢怀瑾没直接回答,只淡淡瞥了眼旁边侍立的太监:“那是他们做的,不是你。”
“陛下……”姜时愿还是有些迟疑,指尖的玉碗微微发颤,温热的粥气熏得她眼尾发烫。
她并非怕死,只是这尝膳官本是御前最末等的差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公主来做。
更何况,谢怀瑾分明是将她与那些低阶宫人视作一般,这样直白的羞辱。
谢怀瑾抬眸,目光落在她缠过细布的指尖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已经被掩盖。“公主殿下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语气平淡。
旁边的太监见状,忙递上一只小巧的银匙,垂首道:“殿下,请用。”
姜时愿望着那只银匙,又看了看碗里绵密的莲子粥,喉间忽然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银匙,舀起一勺粥。
米粥的甜香漫到鼻尖,她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那温热滑过喉咙时,像吞了块滚烫的石头,堵得胸口发闷。
“如何?”谢怀瑾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她放下银匙,指尖在袖摆下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那点涩意:“回陛下,无毒。”
他这才执起自己的玉勺,慢悠悠地舀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刚打磨好的器物。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鬓角,金线绣的龙纹在光影里流动,可姜时愿只觉得,那碗原本熨帖人心的粥,此刻竟烫得人眼眶发酸。
谢怀瑾舀粥的动作很慢,玉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膳厅里格外清晰。
他没再开口,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地胶着在她身上,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下来,兜得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发出声响再次被谢怀瑾刁难。
姜时愿垂着手立在一旁,指尖的温度早被玉碗的沁凉一点点吸尽,唯有掌心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印,还固执地留着方才攥紧的痕迹。
有了试毒的开始,谢怀瑾似是找到了支使她的由头,磨墨要她亲手研的,点心得是她盯着小厨房刚蒸好的,泡茶需得她守着砂铫看火候,连矮塌上的锦垫歪了半分,都要唤她过去细细抻平。
姜时愿一声不吭地应着,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指尖碰过砚台的冷、茶盏的烫、锦缎的柔,却总觉得那道落在背上的目光,比这些都更让她心绪难平,更让她烦躁不已。
暮色漫进窗棂时,谢怀瑾终于抬手示意她停下。
姜时愿垂着眼退到角落,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过来。”他忽然开口。
她心头一跳,依言走上前,指尖刚要触到桌沿,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她像被火舌舔过似的猛地想缩手,偏他握得极稳,指节微收,目光沉沉落在她指尖,那道旧伤不知何时又裂开了,原本缠着的细布早被她悄悄取下,此刻红肉翻卷着,在白皙的指端格外刺目。
“公主殿下还真是娇贵。”谢怀瑾的声音里淬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像冰棱敲在石上,冷得发脆。
姜时愿抿紧了唇,唇线绷成一道倔强的弧,手腕暗暗用力想抽回,却只换来他更紧的桎梏。
“不过是点小伤,不碍事的。”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谢怀瑾却像没听见,自顾自伸手从旁取过药盒,木盒打开时发出轻响,他捻起瓷瓶里的药膏,指尖沾了点乳白的膏体。
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将药膏细细抹在她裂开的伤口上。
姜时愿望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烛光在那片阴影里轻轻晃动,她心头竟莫名一慌,像有只小鹿撞得胸腔咚咚直响。
“以后做事仔细些,别污了朕的地方。”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像浸了寒潭的冰,瞬间冻住了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
姜时愿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里的寒意,他已松开了手。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药膏的清凉丝丝渗进皮肉,偏他那句冷言像带着冰碴,砸在心上又凉又沉,竟比指尖的伤更让人觉得刺疼,像是深秋的冷雨,密密麻麻咂落下来,湿了衣襟,也湿了心底某处说不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