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真怕我污了您的地方,大可以寻个角落将我囚起来,再对外放出消息,说我病故了,或是早已许了人家——左右什么样的借口都能编得像模像样。”
姜时愿忽然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浪,直直撞进谢怀瑾的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
谢怀瑾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探究:“朕还当殿下要戴着这副逆来顺受的面具,再多熬些时日。却没料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公主殿下就撑不住了?”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如炬,似要将她眼底那点反抗的火苗,看得更真切些。
是了。
姜时愿原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没了方才的平稳,反倒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陛下想方设法羞辱,让我难堪,不就是想看我这副发疯的模样吗?现在……陛下心里可觉得畅快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甚至觉得松了口气,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喉咙,哪怕代价是直面他眼底可能燃起的怒火。
谢怀瑾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指尖停在桌面没再动,只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不起波澜的寒潭,分明是在看她,却又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趣事,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谢怀瑾!”姜时愿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头火起,那些君臣之别、尊卑之礼瞬间被抛到脑后,连带着“陛下”的称谓也忘了,只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愠怒。
谢怀瑾笑意不达眼底。
“公主殿下以为,囚禁便是最狠的惩罚?”他微微倾身,语调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凉,“殿下恐怕是忘了,从前您对我,可远不止囚禁这么‘仁慈’。”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像冰面碎裂时的微光:“公主殿下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仿佛她此刻的挣扎与愤怒,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闹脾气般的幼稚,而他随口提及的“从前”,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悠悠地在她心上划着,不致命,却疼得人喘不过气。
“朕想要的,从来都是把那些曾经欺辱过朕的人,一个个狠狠踩在脚下。”谢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狠劲,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他向来是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类。骨子里藏着的狼性,早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便被喂得凶,从前受的苦,遭的罪,他一笔一笔记着,如今得了势,便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姜时愿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忽然想起从前那些被她轻飘飘抛在脑后的刁难,此刻竟都成了他眼底烧得旺盛的火,灼得她指尖发凉。
“既然……既然陛下如此恨我,为何……不干脆赐我一杯鸩酒,了断了这一切?”她声音里泄出几分脱力的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挺直脊背都觉得费力。
谢怀瑾眉梢挑了挑,语气里的讥诮更浓:“怎么,这时候倒不嚷嚷着要顾全大义,要为姜国献身了?”他指尖在桌沿摩挲着,目光像带着钩子,“朕偏不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欠朕的,得一点点还,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慢慢磨。”
他的话像钝锯子,一下下割在她心上,姜时愿望着他冷漠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死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被人攥着软肋,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在对方的掌控里一点点碎裂。
姜时愿指尖猛地一颤,方才被药膏护住的伤口像是又裂开了,疼意顺着指腹爬上来,缠得心口发闷。
“我最在意的……”她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远处有她的家国,她的亲人,如今长路迢迢却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陛下觉得,我还有什么可被您拿捏的?”
谢怀瑾抬眼,眸色沉沉:“自然是有的。”他没明说是什么,只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比如,你在意的姜国、上官家、你的母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最软的地方。姜时愿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涌上红意:“谢怀瑾,你卑鄙!”
“卑鄙?”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比起当年姜国诸人对我做的,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的指尖冰凉,激得她像被冻住了似的,连挣扎都忘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那些被碾碎在过往里的哭嚎。
姜时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强撑着的理智像被巨石砸中的琉璃,顷刻间碎得片甲不留。
她望着谢怀瑾,眼底翻涌着绝望的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放过上官家,放过我母后吗?”
这话问得卑微,带着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怀瑾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吝啬给她:“你以为,你的命有这么值钱?”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失了血色的脸,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寒意:“姜时愿,你欠的债,你们姜国,不是一死就能勾销的。想用死来换他们平安?你还没这个资格。”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姜时愿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后腰传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好好活着,”他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看清楚朕是怎么让你一点一点,把欠的都还回来的。”
原来连死,她都做不了主。
原来她连用自己的命,去换一点点亲人安宁的资格,都没有。
她望着谢怀瑾那张冷漠的脸,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悲凉:“是啊……我怎么忘了……我早就问过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他从不是要她死,而是要她活着,清醒地看着所有珍视的东西被他亲手摧毁,用她的余生,来偿还那些早已结痂的旧债。
烛火在她脚边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难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