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根根扎在穴位上,可榻上人的脸色依旧没缓过来。
高玉站在一旁,看着那片明黄的龙纹被冷汗浸得发暗,忽然想起来他仿佛从未见过床榻上的人真情实意的高兴过。
太医施完最后一针,额上也见了汗,他收针时低声道:“脉象稍稳些了,但还得盯着。”
高玉点头,目光再落回榻上,见谢怀瑾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宁。
汀兰水榭的烛光灭了又亮,高玉来时姜时愿已经歇下了,芙蕖将声音压的极低:“高公公,殿下服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名义上来讲,谢怀瑾病重是无需姜时愿侍疾的,高玉斟酌了一会儿,为了自家主子,咬了咬牙难得的低声下气:“能否劳烦姑娘秉报一声,陛下才吐了血,昏迷前一直念着公主,请公主去看看。”
芙蕖抬眼看向高玉,见这位平日里在御前说一不二的总管,此刻鬓角的发丝都有些乱,眼底的红血丝像结了网,便知事情急得非同小可。
“公公稍等。”芙蕖行过礼,转身往内室走,脚步却放得极轻。
纱帐里的人睡得并不沉,眉峰微蹙着,许是安神汤的效力还没透,呼吸里带着点浅淡的不稳。
芙蕖在帐外站了片刻,才轻声唤:“公主,醒醒。”
帐内的人动了动,隔着朦胧的纱影,能看见姜时愿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怎么了?”
“高公公在外面,说……说陛下刚吐了血,昏迷前一直念着您,想请您过去看看。”芙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纱帐里的寂静陡然拉长。
过了片刻,姜时愿才缓缓掀开被子坐起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她素色的寝衣泛着冷光。
“吐血?”姜时愿问出声。
“高公公所言,想来不会作假。”芙蕖知晓姜时愿并不相信。
姜时愿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寝衣的下摆扫过脚踝,映的她肤色更加白皙。
“算了,去看看吧。”姜时愿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妥协一般开口。
是真是假,总要亲眼看过才知晓。
姜时愿任由芙蕖替她换上常穿的月白素裙,指尖捏着那支素银簪转了半圈,簪尖划过掌心,带起一点微痒的疼。
镜中的人眉峰平展,不见什么情绪,唯有鬓角几缕没绾住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公主,好歹穿双鞋。”芙蕖把绣鞋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恳意。
地上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淡淡“嗯”了一声,弯腰套上鞋。
高玉在门外听见动静,抬眸时正撞见姜时愿往外走,心头松了一口气。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她脚边铺成一片银白,衬得那身素裙愈发清简,倒像是……不像去探病,倒像是哭丧的。
“公主,车备好了。”高玉的声音比来时稳了些,却还是不敢抬眼细看她的神色。
姜时愿点了点头,率先往外走。
宣政殿一如高玉走时的模样,床榻上的人依旧未醒。
姜时愿踏入宣政殿时,殿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惊得烛火晃了晃。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床榻上,谢怀瑾躺在那里,脸色比素白的床褥还要淡,
太医们正围在榻边低声议论,见她进来,纷纷停了话头躬身行礼。
姜时愿没看他们,只走到床沿站定,目光落在谢怀瑾紧蹙的眉头上。
“他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殿的寂静都颤了颤。
为首的李太医上前一步,垂首道:“回公主,陛下脉象虚浮,是积劳过度引发的急症……老臣们已尽力施针。陛下近日旧疾反复,郁气积在肺腑,才会呕血不止。如今全靠药石吊着,能不能熬过这关,还要看陛下自己的心神能不能稳住。”
“劳烦诸位。”姜时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高玉极有眼力见的将一众太医带去殿外等候,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动静。
姜时愿缓缓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谢怀瑾脸上,指尖悬在他眉心半寸处,终究没敢落下。
她从前见过太多次他狼狈的模样,不过那时他的眼里总燃着团火,像匹不服输的狼崽。
现在连平日里最显精神的眉峰,此刻也耷拉着,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像是极为痛苦。
姜时愿俯下身,凑近了些,听了许久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眉头骤然拧成个疙瘩,唇瓣翕动着,像是有无数痛楚堵在喉咙里,压抑着不肯泄出半分。
待了许久,姜时愿有些想回去,高玉劝了又劝,嘴皮子快磨破了才将人留下。
姜时愿又回到殿内,她寻了个矮榻,就放在床榻旁不远的地方,随意蜷着身子躺下。
披风被她当作薄被搭在身上,料子算不上厚实,却能挡去些殿里的寒气。
殿外的梆子敲了四下,天快亮了。
姜时愿的眼皮越来越沉,安神汤的效力终于漫上来,她望着床榻上那道模糊的影子,意识渐渐飘远。
谢怀瑾睁开眼时,窗外阳光正明媚。
腹中还隐隐作痛,额间昏沉还没散尽,他侧头便看见矮榻上那抹蜷着的身影。
姜时愿把披风裹得很紧,像只缩成一团的猫,鬓角的碎发垂在枕头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放轻动作坐起身,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微风,姜时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谢怀瑾盯着她露在披风外的脚踝,那里还泛着点凉白的光,鞋子被随意落在矮塌边,想来是夜里觉得难受踢掉的。
谢怀瑾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布料扫过她脸颊时,姜时愿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蹭了蹭。
殿内从内打开,殿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高玉正守在门口,见谢怀瑾出来,刚要开口,被谢怀瑾拦下。
谢怀瑾抬手示意高玉走远点再说。
“陛下还有哪里难受?”高玉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生怕扰了屋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