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自然是不会真的让听荷将东西原封不动拎回去的。
他刚想打圆场,却见谢怀瑾喉间滚了滚,终是没再硬撑,只淡淡补了句:“搁着吧。”
听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把食盒放在案上,福了福身就退了。
高玉打开食盒,里面是碗温吞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层米油,还撒了些细碎的桂花。
高玉舀了一勺递过去,谢怀瑾没躲。
米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压下了几分药味,他紧锁的眉峰,似乎也松了那么一丝。
“陛下,”高玉试探着说,“这粥熬得火候正好,殿下定是费了心的。”
谢怀瑾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他不信姜时愿肯为他做粥,想来是随口吩咐一句罢了。
用过小米粥,谢怀瑾不顾劝阻起身,他病的这些时日堆了不少事。
高玉连忙上前扶他,急得额头冒汗:“陛下!太医说您得静养,这些折子奴才先给您收着,等您好些了再看也不迟啊!”
谢怀瑾摆摆手,脚步虚浮却执意走到案前,指尖刚触到奏折,胃部又是一阵抽痛。
他弯腰按住腹侧,脸色白得像纸,却咬着牙没出声。
“您看您这身子!”高玉又气又急,“就算要处理政务,也得坐着歇会儿,奴才给您搬个软榻来?”
谢怀瑾没应,只缓了半晌,哑声道:“无事。”
高玉没法,只能时刻关注着。
烛火摇曳中,谢怀瑾扶着案沿缓缓直起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推开高玉的手,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痛意,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把西北军报取来。”
高玉跺了跺脚,终究还是依言去了。
回来时见谢怀瑾正用镇纸压着颤抖的手腕,笔尖在军报上悬了许久,才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墨痕边缘微微发颤,像是他此刻难以稳住的气息。
“陛下这是何苦?”高玉忍不住红了眼眶,“事务再急您也得顾及自己的身体啊。”
谢怀瑾放下笔,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凝起一层冰霜:“西北防线关乎半壁江山,一日都误不得。”
谢怀瑾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阵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五脏六腑间拧转,他强撑着没让身形晃荡,只将那本奏折又放回案上,纸页相触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压下去不少。
案上的烛火确实在晃,跳跃的光晕把奏折上的朱批映得忽明忽暗,那些亟待批复的军政要务,此刻竟像一座座压在心头的山。
“军报后面附的粮草清单,让户部再核一遍。”
“还有……”他顿了顿,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日卯时,让兵部尚书来见朕。”
“奴才记下了。”高玉一边记着,一边观察谢怀瑾的情况,又轻声问,“陛下要不要换支新烛?这根快燃尽了,晃得慌。”
“无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得烛苗猛地歪了歪,差点灭了。
谢怀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像尊被夜色浸得发沉的石像。
这场病来势汹汹,想他从前看着身强体壮,不过几日功夫,竟已耗得他连挺直脊背都觉吃力。
方才那阵绞痛过后,四肢百骸像被抽去了力气,连抬手翻奏折的动作都透着滞涩。
谢怀瑾猛地侧过身,一口暗红的血沫落在明黄的袍角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他抬手用袖口去擦唇角,指尖却抖得厉害,连带着袖口的暗纹都跟着颤。
案上的烛火恰在此时又晃了晃,将他苍白的脸照得愈发清瘦。
从前那双眼总是亮得像含着星子,此刻却蒙着层倦怠的红,连聚焦都显得费力。
他望着那摊血迹,忽然觉得舌尖的腥甜漫得满口都是,涩得人发慌。
“陛下!”高玉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膝盖一软竟差点跪下去,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帝王的袍角还沾着那抹刺目的红,那人却只是缓缓抬起眼,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连呼吸都带着轻颤。
“慌什么。”谢怀瑾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指尖却死死攥着案沿,指节白得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话刚落,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去,这次没来得及避开,暗红的血珠溅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开一小朵诡异的花。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将他清瘦的下颌线照得愈发锋利,也映出他唇边来不及拭去的血痕。
高玉的手在袖袋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陛下!太医院的人还在偏殿候着,奴才这就去传!”
太医赶来时,谢怀瑾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高玉搀扶着将人送到床榻上,指尖触到帝王脊背的冷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连呼吸都带着颤。
烛火被高玉换了支新的,稳稳亮着,却照不暖殿里的寒气。
太医跪在榻前诊脉,手指搭在谢怀瑾腕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对着高玉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本就旧疾未愈,又强撑着不肯休息……哎,老臣只能先为陛下施针,还得劳烦公公通知各位院判一同来斟酌用药。”
高玉的心猛地往下沉,指尖攥着袖口的料子都发皱了。
他看了眼榻上双目紧闭的谢怀瑾,唇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喉间涌上的酸涩差点压不住:“有劳李太医,无论如何……得让陛下撑过去。”
李太医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动作却稳得很。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谢怀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额角又沁出层薄汗。
高玉赶紧拿帕子去擦,帕子刚碰到皮肤,就听见榻上人低低的一声:“怡宁……”
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清晰。
李太医手一顿,抬眼看向高玉,眼里满是无奈。
高玉喉结滚了滚,俯下身轻声应:“奴才这就去请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