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辰了?”谢怀瑾似乎还未从刚刚的场景中缓过来。
“已经巳时一刻,太医都在等着给陛下请脉。”高玉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去偏殿吧。”谢怀瑾点了点头。
高玉应声退下安排,谢怀瑾转身回殿内取了衣服,又看了眼矮榻上还未醒透的姜时愿,替她把被角又掖了掖,才轻步往殿外走。
晨光已透过窗棂铺满半间殿,落在姜时愿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泛着层暖融融的光。
他走得极缓,像是怕脚下的声响惊了这片刻的安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才放心迈出门去。
偏殿里,几位太医早已候着,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
谢怀瑾在榻上坐下,抬手搭在脉枕上,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
“陛下脉象虽仍虚浮,但已稳了不少。”李太医诊完脉,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只是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
谢怀瑾“嗯”了一声,视线依旧没收回,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时辰回去才不会扰了她歇息。
太医又交代了高玉许多注意事项,从饮食忌口到汤药时辰,连每日该晒多久太阳都细细叮嘱,末了还特意强调:“陛下瞧着像是大好,实则内里亏空,尤其是陛下的胃病,单靠汤药只能缓解,还需得仔细将养着。”
高玉拿着小本子,把太医的话记得密密麻麻,末了又追着问:“那这胃病除了汤药,还有别的忌讳吗?比如……陛下偶尔喜用些杏仁酥?”
太医叹了口气:“杏仁性温,本是好物,可陛下这胃寒得厉害,酥皮里的猪油寒气重,碰不得。还有寒凉之物万万不能碰,哪怕是三伏天,也得禁了。”
他顿了顿,指着本子上的条目,“每日辰时喝小米粥,酉时炖山药汤,这两样最养脾胃。记得多放些温性的食材,像桂圆、红枣,慢火细熬才好。”
高玉点头如捣蒜,刚把本子揣进怀里,就见谢怀瑾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包,正往嘴里塞什么。
“陛下!”高玉吓得魂都飞了,冲过去一把夺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杏仁酥,酥皮掉了一地。
谢怀瑾被抢了东西,眉头皱得老高:“你干什么?”
“太医说了,您这胃病不能吃这个!”高玉把纸包攥紧,“奴才这就扔了去。”
“哪那么夸张。”他这几日喝小米粥喝得嘴里发淡,方才瞧见偏殿桌子上摆着几碟子点心,顺手拿了一块。
高玉却半点不松口:“一口也不行!太医说您内里亏空,这猪油碰不得。”
他见谢怀瑾还想说什么,赶紧把太医的话搬出来,“太医还说,您要是不听话,这胃病拖成顽疾,往后别说杏仁酥,就是一碗热汤都喝着费劲。”
谢怀瑾像是不怎么在意。
高玉只好又搬出压箱底的绝招:“您若要是病的再重些,汀兰水榭新栽的荷花怕是都看不上了。”
“你倒会拿话堵我。”谢怀瑾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了方才的执拗。
高玉这才放心,转身去扔杏仁酥,刚走到门口,就见小厨房的太监端着个白瓷碗过来,怯生生道:“高总管,这是御厨特意给陛下做的山药小米糊,说温乎乎的,养胃。”
高玉接过碗,试了试温度,折返回去,递到谢怀瑾面前:“陛下,您尝尝这个。”
谢怀瑾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米糊,上面撒着一层碎枣,闻着倒还香甜。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米糊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枣香,竟比想象中好一些。
高玉站在一旁,看着谢怀瑾小口喝着米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上面“酉时山药汤”几个字被他圈了圈,又添了一行“加三颗红枣,慢火熬半个时辰”。
高玉接过空碗,心里总算落了实,忙应道:“陛下稍休息片刻,奴才去嘱咐药膳。”他刚转身要走,又被谢怀瑾叫住。
“那山药米糊……再备一点。”谢怀瑾别过脸,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多放些枣和桂花。”
高玉憋着笑退出去,刚走到廊下就撞见芙蕖端着水盆过来,见了他便问:“高总管,我家公主醒了,说想见陛下。”
“陛下刚喝了山药糊,正歇着呢。”高玉压低声音,往殿内瞟了一眼,“公主若去,可得劝着些,陛下刚被我拦着没吃杏仁酥,正憋着气呢。”
芙蕖抿嘴哑然失笑,点了点头。
殿内,谢怀瑾还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方才喝米糊时,他总觉得差点什么,此刻才想起,姜时愿总爱往甜汤里撒把桂花,说“闻着就香”。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带着点轻缓的节奏。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听说陛下醒了,感觉还好?”姜时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醒的微哑。
“不怎么好,太医说朕时日无多。”谢怀瑾转过身,见她换了身月白的襦裙,发间还是那支素银簪,却比昨夜多了几分鲜活。
姜时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手里攥着的帕子瞬间绞成一团,指尖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
谢怀瑾见她眼底霎时漫上来的湿意,心里咯噔一下,才知玩笑开得过分了。
他想伸手去碰她,却被她猛地避开,那点刚冒出来的笑意僵在脸上,竟有些无措:“我……”
“我就知道你惯会耍手段,什么吐血,什么时日无多,谢怀瑾你到底想干什么?”姜时愿瞧见他唇角溢出的笑,才发现自己又被戏耍了,她的声音发颤,转身就要走,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别走。”谢怀瑾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点急意。
他见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放软了声音,“没耍手段,吐血是真,时日无多也不算是假话,太医说得养着,不然可不就……”
姜时愿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对着他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
“你……”她想回头骂他几句,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