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
郝富贵眉飞色舞地吩咐韩越。
“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今儿个就受累,赶着大车,把你大舅兄两口子的东西拾掇拾掇,送他们走。”
韩越没吭声,一双眼睛在春妮身上打了个转。
他是一个做女婿的。
老丈人恼怒大舅兄,要将大舅兄两口子撵出去,他这个做女婿的只能劝和,不能掺和。
人家才是亲父子。
今儿个闹翻了脸,说不准明日就和好了。
到时候还会反过来怨怪他这个外人挑拨离间。
他便打定主意,只看春妮的脸色行事。
春妮会来事,听春妮的,准没错。
眼瞅着春妮冲他眨眨眼,韩越心里便有数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我听爹的。”
郝建文没想到郝富贵这么干脆利落就撵他出去,怔了怔,随即就冷笑。
“好,总归是儿子不孝,今日踏出这个家门,爹,娘,你们只当从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我的儿啊!”
孙氏嗷的一声,抱住郝建文放声大哭。
“你这个不孝子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只当从没生过你!你这不是往娘的心口窝上插刀子吗!我十月怀胎生下了你,你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不认我这个娘呀!”
郝建文天生眼窝子浅,打小就爱流眼泪。
看见春花秋月要感叹落泪,听到夏风冬雪也要落泪唏嘘,读到伤春悲秋的诗句,更是要大哭一场。
如今被孙氏抱着哭,他越发伤心。
“娘,你松手吧,儿子大了,总要离家的,娘,你放心,我这一去,必定会发奋读书,不混出个人样子来,绝不会回来!”
他站起身,倔强地瞪着郝富贵。
“爹,你等着瞧,今年秋闱,我必定会考上举子!”
郝富贵摸摸胡子:“嗯,我等着瞧呢,你今年要是能考上举子,我跪下来叫你爹都成,快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郝建文气得浑身乱颤。
他被暴打一顿,身上有伤,走不快,跨门槛时,差点跌倒,不得已回头喊何采茵。
“娘子,你还等什么?咱们回屋收拾东西,赶紧走,省得待在这里碍着人家的眼,还要受气。”
何采茵坐着没动。
她一双眼睛不时地往韩越身上瞟,寻思着是要走,还是要留。
郝建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读书还行。
离了郝家和郝富贵,郝建文屁都不是。
指望他读书考取功名,这一二年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了。
何采茵自己心里门儿清。
自从跟着郝建文去了府城,他们两口子一天到晚净琢磨去哪儿逛,吃什么好吃的。
郝建文摸书本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读书,秋闱怎么能考得上?
更别提,要是郝富贵不给他们两口子钱,他们两口子还得赚钱。
郝富贵又想着读书,那这赚钱的差事不就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了吗?
何采茵掐了自己一把。
她可不能这么糊涂!
她爹就是成日啥都不干,跟这个好友去逛逛园子,跟那个友人去赏赏春花,再做一些酸诗,美其名曰读书。
家里的活计都是她娘干的,她娘还得赚钱供给她爹读书交友。
何采茵好不容易从何家那个烂泥塘里爬出来,她可不想再回去,更不想变成她娘那样的人。
不能走,他们绝对不能走!
“相公,”何采茵抹了抹眼睛,温柔地叹了一口气,“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爹置气呢?快回来坐下吃饭,妹夫还在呢,你莫要叫妹夫看笑话。”
转过头来又冲着韩越笑。
“妹夫,你哥哥就是这样的书生脾气,叫你见笑了。”
韩越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从方才进门时,他就发觉了,春妮的娘家大嫂总朝着他笑。
笑得跟要吃人似的。
他心里不舒服,又碍着这是春妮的娘家人,便不好冷着脸。
何采茵跟他说话,他只能淡淡应答:“嫂子见外了。”
这二人一问一答时,春妮一直托着腮看他俩,尤其是韩越脸上的神色,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但凡韩越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她今日就能打爆韩越的头。
好在韩越神色冷淡,眼神中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不耐烦。
春妮就舒了一口气,等回家再好好敲打韩越。
孙氏难得地赞同了一次何采茵。
“建文,何氏说的对,你别动不动就闹脾气,你爹已经叫人去府城,把你们赁的房子退了,你这会儿回去能住哪儿啊?听娘和你媳妇的话,留下来吧。”
想起郝建文闹腾着要走的缘故,孙氏又忍下气,给何采茵赔不是。
“建文,你不是嫌我总骂何氏吗?往后我不骂了,你别走,成不成?”
被何采茵劝着,被孙氏哄着,郝建文多少有了几分面子。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坐下哼唧两声:“罢了,爹娘年事已高,我就留在家中尽孝吧。”
“别,我不用你尽孝,”郝富贵皮笑肉不笑,“我还没老到下不来炕,你在家里,还得我和你娘伺候你,赶紧走吧,别在我跟前晃悠,我还能多活几年。”
“老爷!”
孙氏急得大吼。
“你少说两句吧!”
余光瞥见春妮,孙氏想起郝富贵最爱听春妮的,赶紧喊春妮。
“你这丫头,还不赶紧劝劝你爹!”
春妮缩着头,嘻嘻笑:“娘,我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嫁出去的姑娘怎好插手娘家的事?你可别害我。”
她爹主意大,在大事上,除非她爹自己松口,否则谁也劝不动。
她才不去触霉头。
孙氏被春妮怼得没话说,又哭着求郝富贵。
“老爷,建文啥也不会干,你叫他出去,他可咋活啊!”
郝富贵瞪了孙氏一眼。
“咋的,一个啥也不会干的废物留在家里,还得我这个老骨头伺候他吗?那你我要是都死了呢?谁来伺候他?”
孙氏赶紧指着何采茵道:“这不是还有何氏吗?”
“可拉倒吧!”郝富贵冷哼一声,“就何氏这好吃懒做的性子,要饭都要不到一口热乎的,还伺候郝建文呢,郝建文伺候她还差不多。”
郝建文最心疼何采茵,一听他爹羞辱何采茵,便忍不住了。
“妹夫!”他拍了拍桌子叫韩越,“搭一把手,把我送到县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