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中心医院VIp病房。
穆华蓉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的病房在十二楼东侧,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数字,每隔一秒跳动一次。
穆华蓉靠在升高的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厉铭远从旁边的陪护椅上站起来,替她拿了过去。
“别看了,医生说你得静养。”
穆华蓉没理他。
她解锁屏幕,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新闻推送。
标题很长,但她只看见了两个字。
闻晚。
她点进去。
新闻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三十二辆黑色迈巴赫排成长龙,从城北主干道延伸到画面尽头。正文里写着“闻家千金,现名闻晚,今年二十五岁”。
穆华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往下划。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有三万多个赞:“厉家婆婆当初嫌人家出身低不让上桌,结果人家是闻家的小公主,闻家的体量能买十个厉氏。”
平板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铭远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血色一点点从面颊上褪干净,连嘴唇都跟着发灰。
“华蓉?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穆华蓉没说话。她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床头的监护仪开始报警,血压数字往上跳了两格。
厉铭远按下呼叫铃,又伸手把平板拿走。但穆华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闻家。”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闻晚是闻家的人?”
厉铭远没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穆华蓉慢慢松开手。她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但眼珠不动了。
护士推门进来检查血压的时候,穆华蓉已经不说话了。
厉铭远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一只手撑在窗台上。他的脊背弯了一点,不多,但对于一个向来注重仪态的厉家当家人来说,这一点弯曲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护士调完仪器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华蓉忽然开口了。
“我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刚嫁进来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做了一桌子菜。”
厉铭远转过身看她。
穆华蓉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的平板电脑背面,但她看的不是平板。她看的是五年前的某个除夕。
“她做了八道菜,每道都是我们家的口味。我尝了一口鲈鱼,挑了半天刺,跟老宅的厨师说,以后这种乡下做法的菜不要端上来了。”
厉铭远没吭声。
“她站在餐厅门口。”穆华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让她坐下来吃。我说,厨房还有剩的,你去厨房吃吧。”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像是某种倒计时。
穆华蓉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厉知屿两岁多的时候。闻晚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哄睡,穆华蓉从外面回来,径直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裴映雪。
她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孩子得由有教养的人来带。”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
当着闻晚的面,把她亲生的儿子递给了另一个女人。
闻晚当时什么反应?穆华蓉努力回忆。她想不起来。因为她根本没有看过闻晚的表情。在她眼里,闻晚的反应从来都不重要。
还有更早的。
厉家每年秋天有一次家族宴,各房的亲属都会到。穆华蓉负责安排座位。长桌两侧的椅子都有名牌,从主位到末位,每一个名字她都亲手写过。
唯独没有闻晚的。
闻晚来了之后发现没有自己的位置,在餐厅门口站了几秒钟。穆华蓉看见了,装没看见。裴映雪倒是起身让了一下,笑着说姐姐你坐我旁边吧。
穆华蓉当时还觉得裴映雪懂事。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懂事,那是表演。而她穆华蓉,是那场表演最忠实的观众。
“华蓉。”厉铭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别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穆华蓉的手攥着被角,“我把闻家的孩子当下人使了五年。”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闻氏能源、闻氏医药、闻氏科技、千亿级别的家族信托。那条新闻里的每一个数字她都看见了,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穆华蓉引以为傲的厉家门第,在闻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嫌弃了五年的儿媳妇,出身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护工张姐正在跟值班的王护士说话。
两人靠在护士站的柜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楼道里还是能传出去几个字。
“听说没?”张姐往穆华蓉的病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厉家嫌弃了五年的儿媳妇,人家是闻家的千金小姐。”
王护士瞪大了眼睛:“闻家?哪个闻家?”
“盛京还有第二个闻家吗?能源、医药都是人家的,整个盛京找不出第二家。厉家在人家面前算什么呀。”
王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上次值夜班的时候,就是那位闻小姐来给穆女士施的针。”王护士压低声音,“来的时候连个助手都没带,自己扎的针,手法比我们科室的主任都利索。穆女士当时都快不行了,愣是被她三针给稳住了。”
张姐摇了摇头:“救命的是人家,嫌弃人家的也是她。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别说了别说了。”王护士拉了她一把,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各自散开。
李医生下午查房的时候,注意到穆华蓉的血压又升上去了。他皱着眉翻了翻病历,叮嘱道:“穆女士,您的情绪必须稳定,不能再有大的波动了。上次救您的那位用针灸的医生手法非常高明,后续恢复还需要配合她的方案,您可别把人家的功夫白费了。”
穆华蓉听见“那位医生”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
她躺在急救床上,意识模糊,浑身疼得像被火烧。然后有人掀开帘子走进来,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针扎下去的时候很稳,力道精准。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张脸。
是闻晚。
是她嫌弃了五年、羞辱了五年、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儿媳妇,半夜赶到医院,亲手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穆华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愧疚。
“铭远。”她喊了一声丈夫的名字。
厉铭远走过来。
“你打个电话。”穆华蓉的嗓子哑了,“跟她……说一声,我想见她。”
厉铭远在床边站了几秒。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早就预料到的无奈。
“华蓉,她恐怕不会接我们的电话了。”
穆华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病房里又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的那道分界线慢慢移到了床脚。
穆华蓉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厉铭远弯下腰才听清。
“那孩子……上次高烧差点死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厉铭远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