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厉司恒还坐在办公桌后面。
整整一夜。
他没有开灯。三十六层的落地窗把盛京的夜景切成一块长方形的画框,霓虹灯一盏一盏灭掉,天际线从深黑变成灰蓝,最后被第一缕日光撕开。
桌面上的咖啡渍干了,变成一圈深褐色的印记。碎瓷片还在。纱布上的血迹也干了,颜色变成暗红。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了一夜。
搜索框里输入的是“闻氏家族”四个字。
厉司恒花了四个小时把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全部看了一遍。闻氏能源的电力版图,覆盖盛京及周边三省,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三十一。闻氏医药的年报摘要,营收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他数了两遍才确认是四百亿。闻氏科技基金的投资组合,AI、半导体、量子计算,每一个赛道都踩在风口上。
还有家族信托。
千亿级别。
厉氏集团全年营收一百二十亿。
他把这个数字和闻氏的体量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鼠标箭头在屏幕上歪出一条弧线。
他又点开闻泽衍的资料。公开信息极少,只有几张商业论坛的新闻图和一段简短的履历。三十岁,闻氏家族实际继承人,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
照片里的闻泽衍穿深色西装,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站在一群商界大佬中间,周围的人都在笑,只有他面无表情。
厉司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昨天的新闻照片里,这个人站在闻晚旁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关掉页面。
然后又打开。
这一次他搜索的是“闻家失踪女婴”。
能搜到的信息几乎为零。闻家对这件事的封锁做到了极致,网上只有零星几条陈年帖子,内容模糊,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发帖时间最早的一条是十几年前。
但有一条被转发了很多次。原文只有一句话:“闻家老爷子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没找回来的孙女。”
厉司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软肋。
闻谨行的软肋。
盛京各大家族之首的掌门人,八十岁的老人,用三十二辆迈巴赫去接回来的那个人。
是他的妻子。
是他花了五年时间忽视、冷落、让她在厉家厨房里熬药膳的那个女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秘书在门外站了几秒,轻轻敲了两下。
“厉总,八点半了。”
厉司恒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很重。
“说。”
林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今早公司内部群和茶水间都在传这件事。我拦了几次,拦不住。”
厉司恒没有说话。
林秘书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备忘录,斟酌措辞。
“陈副总刚才来过,说董事会那边有几位老股东打了电话过来,问闻家的事。他们比较关心的是……如果闻家对厉氏的合作方向做出调整,几个在谈的能源项目可能会受影响。”
这话说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明确:闻家如果想动厉氏,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厉司恒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大概是十一月。盛京下了第一场雪,他加班到深夜回家,闻晚还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什么,满屋子都是药材的味道。
他换完鞋经过厨房门口,闻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降温,我给你带了件外套放在门口鞋柜上。”
他当时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就上了楼。
那件外套后来被他穿了一整个冬天。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更早的时候。大概是结婚第二年。他在书房处理文件,闻晚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角。
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放那儿吧。以后进来先敲门。”
闻晚说好。
从那以后她每次进书房都会先敲门。端着汤,站在门口等他说“进来”,才推门。
有一次他故意没应声。
他从门缝的倒影里看见闻晚端着碗在门外站了快十分钟,汤凉了,她才悄悄离开。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
还有那句话。
那是在某次他们为数不多的正面对话里。闻晚提到想出去找份工作,他正低头看手机,随口说了一句。
“你除了我还能去哪?”
八个字。
他当时是真的那么想的。她没有家人,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光环,嫁进厉家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他觉得她需要他。
他觉得她离不开他。
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插胸口。
她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她有闻家。有一个找了她二十年的哥哥,一个每年给她买衣服的爷爷,一个能买下厉氏十次的家族。
她在厉家忍了五年,不是因为离不开。
是她选择留下来。
而他连这个选择都没珍惜过。
厉司恒把拳头按在额头上,闭着眼,呼吸急促。
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林秘书。声音更远,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是茶水间的方向。
隔着两道墙,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我就说嘛,少夫人那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们还记得她上次来公司送饭吗?拎着保温盒在前台等了半个小时,厉总都没让她上来。多温柔的人啊。”
说话的是前台的小刘。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何止啊,我有次加班到九点多,在地库碰见少夫人,她一个人从车里搬东西,搬了好几趟,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了。闻家千金。厉总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就是把闻家的人当保姆使。”
厉司恒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突然。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厉司恒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厉总?”
“取消今天所有行程。”
他穿过走廊,步子很快。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电梯到负一层。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厉司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纱布已经松了,半截白色布条耷拉在手腕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对。他知道。
导航里输入的地址是“城北青石巷”。
闻家。
路过金融街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家花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束。
他把车停到路边。
三分钟后他出来,后座被九十九朵红玫瑰塞得满满当当,花瓣挤在一起,香味四溢。
花店老板在后面喊:“先生,要不要写贺卡?”
他没听见。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导航的电子女声报着路线,语调平静。
“前方三公里,到达目的地。”
厉司恒踩下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后面的车鸣了两声喇叭,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双手攥着方向盘,深呼一口气。
后视镜里是满满一后座的红玫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五年婚姻。一千八百多天。
他不知道闻晚喜欢什么花。
他甚至不确定她喜不喜欢玫瑰。
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生日的时候许过什么愿望?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后座的红玫瑰浓香扑鼻,在封闭的车厢里几乎令人窒息。
导航女声再次响起。
“前方两公里,到达目的地。”
厉司恒没有松开刹车。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林秘书发来的消息。
“厉总,集团董事会的刘董刚刚来公司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少夫人是闻家千金这事,您要是早知道,怕是跪着都不会让人走。”
厉司恒看完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刹车。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
导航显示前方一公里就是青石巷的入口。
他不知道到了之后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她。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
曾经的丈夫?
她正在起诉离婚。
厉氏的掌权人?
闻家能把厉氏买下来。
一个连妻子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的男人?
导航提示到了。
青石巷巷口,两侧灰砖墙面干净整洁。昨天铺过的红毯已经收了,石板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巷子尽头,十七号大门紧闭。
朱红色的门板在上午的阳光里沉默地立着。
厉司恒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扇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
“厉司恒。”
停顿了一秒。
“我是闻泽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