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看看宋巧手里的包袱,仍不敢就这么回话。
“姑娘当真现在走?”
“车既备好了,还问什么,回你家二爷去吧。”
待他离开,宋巧将饭菜取出,吃过几口,又把剩下的烧饼裹好。
话虽说在气头上,临安却已催了两回,铺面空着,租钱照算,她不能一直耗在沈府。
到了前院,阿福又迎上来,说二爷请她进去。
宋巧没有停步,将包袱往臂弯里拢了拢。
“若问几时走,你已回过,若有旁的事,请二爷出来说,我还要赶着雇车。”
府门前的车夫已搬下脚凳,她绕开半步,请他让路。
阿福追来劝道:“这车夫在府里多年,路上妥当,姑娘何必另花银子。”
“我信他妥当,也信他听二爷的话。”
车夫握着缰绳,忙说自己只管赶车,不多嘴。
宋巧便问:“二爷问起我去了何处,你答不答?”
那人没能接话,她也不再等,提着包袱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凌霄的唤声,随即便是吩咐车夫回府。
脚凳收起,车轮从门前转开,宋巧这才回身。
“二爷还有何吩咐?”
“我送你去雇车,走过去,不用府里的车。”
阿福还候在阶下,她不愿在府门前争执,便侧身让了路。
一路无人开口,到了雇车处,宋巧先问脚钱,再问启程时辰。
车夫开价不低,她将路程与沿途歇脚处说过,对方便改了口。
“明早辰时出城,另有两位客人,姑娘若不嫌挤,便照这个价。”
宋巧问妥落脚的客栈,付了定钱,将凭据折好收进袖中。
直到她转身,沈凌霄才问起今夜的住处。
“寻间客栈便是,误不了明早上车。”
“府里有屋子,何必住客栈。”
宋巧把包袱换到另一边,道:“府里的屋子,二爷进得去。”
他没有再劝回府,只跟上来,许诺往后不看她的信。
“车也已叫人赶回去了。”
“我若坐了,那车如今便在出城的路上,二爷还觉得自己错了么?”
沈凌霄伸出的手收回袖中,隔了片刻才道:“你既不愿,往后不派便是。”
她等的原是这句话,可方才在府里,他也认过错。
“二爷记住便好,如今请回,我自己寻客栈。”
“我陪你走这一段,不问你住哪间。”
宋巧停在街边,道:“掌柜若问二位住店,我还得替二爷答话。”
“便说我是来讨账的。”
包袱滑到臂弯,沈凌霄替她扶了一把,手掌托住露出的油纸。
“先把烧饼还我。”
“已经给我了,二爷若要,叫阿福另买。”
“他排得慢。”
宋巧将油纸塞回包袱,道:“那便劳二爷自己去排,这两个我要留着赶路。”
托着包袱的手松开,她走出几步,听见他仍跟着,到底没有再赶。
烧饼与旧宅门前的包子,她都记得,却不能因受过照拂,连去留也交给他定。
进了客栈,掌柜果然问二位是否住店。
“一间房,房钱我自己付。”
宋巧先将银子递过去,沈凌霄在旁说要两间,她便指了指柜上的钱。
“他的另算,先领我上去。”
伙计取了钥匙,她提着包袱上楼,沈凌霄跟到门前,没有进去。
热水放妥,伙计退下,他才道:“明早我来送你上车。”
“我认得路,也约好了时辰,不劳二爷再跑。”
“我愿意走这一趟。”
宋巧扶着门扇,原要道谢的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
“二爷愿意,也得问我愿不愿意,今日我不想再有人送。”
门外的人未动,她便将包袱搁在桌上,转回来请他回府。
“还要恼到几时?”
“二爷少替我作主,兴许便不恼了。”
沈凌霄扶了一下门框,终于让开,道:“临安的事若办不妥,给我送信。”
“尚未到临安,二爷便先替我想好了办不妥。”
“从前你肯借我的人,如今连句话也不肯听了?”
宋巧将门拉回半扇,道:“从前当差,借人办事省银子,如今自己的买卖,该花的不能省。”
这回他没再拦,门外的脚步停了片刻,便下楼去了。
她解开包袱,将身契收进衣裳底下,又将临安来信取出来重看。
验铺面,核货款,重立租约,都须自己到场,不能只凭信上几句话便将银钱交出去。
至于银庄旧人,只好交给沈凌霄去寻。
想到周妈,她借来纸笔,写明若人回来,先劝去见二夫人,不必瞒着。
信递给伙计,那人却仍站在桌边,说方才那位爷也住下了。
“何时定的房?”
“姑娘上楼之后,就在隔壁。”
宋巧收笔的手停在砚旁,方才人已下楼,她还当他肯回府了。
“他另交代过什么?”
“姑娘缺什么,尽管取来,账记在他那处。”
她没有接这份好意,只将笔搁下,等着后话。
伙计捏着信封,续道:“若姑娘出门,也叫小的照看着。”
“照看我,还是去告诉他?”
那人低了头,信封边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宋巧伸手取回,道:“不劳你送了,他既在隔壁,也不必绕去沈府。”
伙计退出后,她把信折好,收入包袱。
从府里搬到客栈,身边换了人,问她行踪的话却没有换。
车钱已付,明早照旧要走,她不愿再站在门前,同他争该不该送。
隔壁传来开门声,宋巧等外头脚步远去,才下楼问掌柜可有后门。
“过了灶房便是,夜里落锁,卯时伙计出去买菜,便开了。”
她谢过掌柜,回屋将凭据放在枕边,银钱分开收妥。
早些到雇车处候着,也免得当着同车客人的面,再叫人劝留。
灯拨小后,宋巧和衣躺下,听着隔壁归人的脚步,许久才睡。
次日未到卯时,她便起身,重新系好包袱,将凭据收进袖中。
开门时隔壁还静着,楼下也只一个伙计在柜后打盹。
宋巧放轻脚步,穿过灶房,后门已开,门外尚未有人经过。
她刚跨出门槛,身后便有人唤姑娘。
昨夜那伙计赶来,将一只油纸包递到她跟前。
“那位爷交代,姑娘若从后门走,便把这个给您。”
宋巧的手仍提着包袱,没有伸过去。
原来连这条路,他也替她想到了。
“还说了什么,叫你留我?”
“说若留不住,就不留了。”
伙计把纸包放到门边,又从袖里取出一封信,说是方才有人送来的。
“来人嘱咐,须亲手交给姑娘,小的正要上楼去寻。”
宋巧接过信,封上署着周妈二字,旁边写明交她亲启。
先前要寻时遍寻不着,如今她才出门,这封信便送到了客栈。
她沿封口拆开,纸上只有两句话。
周妈劝她莫去临安,铺面不可接,又说侯爷那笔五千两,便是送去临安的。
宋巧将信从头读了一遍,临安催她验铺面的来信,还收在包袱里。
五千两隔了十四年,怎会又牵到她要接的铺面?
“送信的人往哪边去了?”
伙计指向巷口,道:“交下便走,只说姑娘看过就明白。”
她没有追出去,将信折回原样,转身穿过灶房。
上楼时包袱碰到栏杆,宋巧收紧系带,径直走到沈凌霄门前,抬手便要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