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抬手叩门。
里头静了片刻,沈凌霄才道:“进来。”
她推门进去,将周妈的信放在案上。
“信是她留下的。”
沈凌霄拆开看了一遍。
“她人呢?”
“送信的只说交给我,没说她去了哪里。”
他把信放到桌上,指腹压住“临安”二字。
宋巧没有坐。
“信上说侯爷的五千两送去了临安,我要去查。”
“你昨夜才说今日走。”
“所以我来问二爷,这封信是真是假。”
“周妈若要拦你,没必要拿旧账作由头。”
“她也可能是不想我碰这笔银子。”
沈凌霄抬眼看她。
“你怀疑她?”
“我谁也不信,账才好查。”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沈凌霄没有反驳,只将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临安铺面是哪一家?”
宋巧报出铺名,又说了掌柜的姓氏。
沈凌霄取来旧产账,翻到那一页,指尖停在借支五千两的下面。
“这里记着银子交给了临安的周家钱庄。”
“铺面是周家钱庄名下?”
“账上没写。”
“那就得去问钱庄。”
“我陪你去。”
宋巧将信收回来。
“我去查我的铺面,二爷查侯爷的旧账。两件事并在一处,叫人瞧见了,倒像沈府在临安寻人问罪。”
“我不露面。”
“二爷露不露面,旁人都认得沈府的车。”
沈凌霄把话咽了回去。
宋巧来时只打算查验铺面,如今多了一笔五千两,她不能当作没看见。
可沈凌霄若跟着,钱庄掌柜说什么,都会先看他的脸色。
“我先去问铺面掌柜。若银子真进过周家钱庄,再写信回来。”
“路上留神。”
“这句我听过了。”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凌霄没再拦,只叫阿福备车。
宋巧道:“我雇的车已定好,不必劳烦。”
“你一个人去?”
“车上还有客人。”
“若路上出事呢?”
她看着他。
“那也不是沈府的车替我惹的事。”
阿福站在门外,听得肩背发紧。
二爷平日一句话,府里上下便要照办。
宋姑娘偏能把话说得让人挑不出错,偏偏一件也不肯照办。
沈凌霄摆手,让阿福退下。
“我不派人跟着你。”
宋巧没有应声。
“也不叫客栈的人传你的行踪。”
“如今说这些,还早了些。”
她转身要走,沈凌霄在身后叫住她。
“宋巧。”
她停在门口。
“你此去临安,是查铺面,还是不想回来?”
宋巧的手搭在门上。
她本来就没打算把去留交给他答应。
“铺面该查便查,查完了再说。”
沈凌霄没再问。
这话比直说不回来更难接。
宋巧走出书房,阿福迎上来,低声问她何时动身。
“辰时。”
“二爷可要送姑娘?”
“不用。”
阿福应了一声,望了眼书房紧闭的门,终究没再劝。
宋巧回东跨院取包袱。
食盒还搁在桌边,里头的饭菜没动。那包烧饼也在,她拆开看了眼,仍旧放回去。
她不想欠沈凌霄的好意,更不愿为这点小事再同他争一回。
收拾妥当后,她将临安的来信、周妈的信和车钱凭据一并收入袖中。
身契藏在衣物底下,贴身收好。
到了府门外,雇来的车已停在路边。
赶车的是个姓邱的中年人,车上坐着一对母女,正要往临安探亲。
宋巧将包袱放在车厢里,问过两人要去的客栈,又与车夫说定沿途落脚的地方。
车夫收下余钱,笑道:“宋姑娘放心,路上不绕远。”
宋巧道:“不绕远最好,若绕了,我也认路。”
那人收了笑,忙点头。
她刚要上车,身后有人走近。
沈凌霄停在几步外,手里没有带东西。
“我说过不送。”
“我没送到车上。”
“那送到车前,也算送。”
他没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临安周家钱庄旧掌柜的住处,我让人查到了。”
宋巧接过纸,没有打开。
“你说不派人跟着我。”
“这不是跟着你。”
“二爷倒很会分。”
“地址已经写在上头,你去不去,由你。”
沈凌霄没有再往前递,只将手收回。
宋巧把纸收进袖中。
“多谢。”
这声谢不冷不热,他也没因此多说什么。
车上的妇人探头问:“姑娘,可要走了?”
“走。”
宋巧踩上脚凳。
沈凌霄仍站在原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保重,也没说何时回来。
车轮动起来时,阿福追了两步,又停住。
宋巧掀开车帘,见他回头望向府门,沈凌霄却已转身进去了。
她放下帘子,心里那句“还要查旧账”没有出口。
车行半日,母女二人下车歇脚。
宋巧借口去买水,拿出那张纸看了一眼。
旧掌柜姓罗,住在临安城西,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曾替沈侯府送银。
这地址来得太巧。
若沈凌霄早查到人,为何先前不提?
若是今早才叫人查的,又是从何处查起?
她将纸折好,没去城西,先去了铺面。
铺子在临街一处,门板还没卸,掌柜候在门内。
见她来了,忙迎出来。
“宋姑娘可算到了。”
宋巧看过屋契,又查了柜上的账。
掌柜说铺子原是周家钱庄租下,去年才转租出来。
租约上没有周家钱庄的印,只有一枚旧私印。
宋巧把印记仔细看过,问道:“这铺面何时转租?”
“去年春日。”
“转租时,周家钱庄的人可来过?”
掌柜答得迟疑。
“来过一位老先生,说这铺子从前欠着钱庄的银子,叫我把租钱交给他。”
“你交了?”
“头一年交了两回,后来他便没再来。”
宋巧合上账册。
“那老先生住在何处?”
掌柜报出城西一条巷子的名字。
与纸上的住处只隔两条街。
宋巧没说那地址是沈凌霄给的,只将账册交还掌柜。
“今夜先不签新租约。”
掌柜急了。
“姑娘,这铺子空了许久,东家催得紧。”
“旧账没查清,我签了约,往后钱庄的人上门,你替我挡?”
掌柜不敢再催。
宋巧出铺子时,天色已晚。
她让车夫回客栈,自己沿街走了几步,绕到城西那条巷子。
巷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
她问起罗掌柜,老汉看了她一眼。
“罗掌柜不住这儿。”
“他搬去哪了?”
“前几日有人来找,第二天就搬走了。”
“来找他的人是谁?”
老汉摇头。
“没看清。倒是留下句话,说沈家的人会来。”
宋巧没有接话。
老汉继续收拾碗筷,像是只随口提了一句。
她站在巷口,将袖中的信取出来,又将沈凌霄写下的地址摸了一遍。
罗掌柜搬走了。
有人却算准了她会来找。
宋巧转身回到客栈,才走到门前,掌柜便递来一封信。
“有人放在柜上,说是给宋姑娘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
她拆开,只见一行字:五千两未入周家钱庄,莫信沈家旧账。
信纸下还压着半枚断裂的私印,印面刻着一个“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