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你父亲自己写的。”
二夫人将匣子推到沈凌霄面前,道:“原想等旧事过去,再交给你。”
宋巧随他翻看,田庄与铺面之后,果然记着孙家银庄,底下列了五千两借支。
落款是十四年前九月,领银之处却空着。
“夫人可知,这笔银子借给了谁?”
“你父亲没有告诉我。”
沈凌霄合住账页,问母亲何时见过此账。
“昨夜,先前一直收在匣底,我不曾翻过。”
匣中两册上下叠放,取走上册便能见底,宋巧扶住匣盖,没有接话。
二夫人将盖子接过去,搁在手边。
“若说从前不敢翻,你们信么?”
沈凌霄未答,她便续道:“他病倒前将匣子交给我,后来周妈送来一本,也收在里头。”
“母亲为何始终不肯告诉我?”
“你年幼时,我拿出来有何用?后来你开口便问我是否害了你父亲,我还敢给你?”
宋巧将账页展回借支那处,接过话头。
“侯爷交匣子时,除了叫您收好,可还提过什么?”
“没有,那日他从外头回来,在书房坐了许久,周妈候在外头,旁人我未见着。”
交匣子的日子,二夫人只记得是病倒前两三日。
这与周妈所说相近,宋巧却不敢就此认作同一只匣子。
“周妈昨夜说,侯爷交给她的匣子,要过两日才送进佛堂。”
二夫人伸手握住佛珠,问道:“她回来了?如今在哪里?”
“昨夜回来交代了此事,今早又走了。”
珠子在她掌中停了半晌,才听见一句:“还肯回来,便好。”
宋巧没有再问,沈凌霄已将旧产账收入袖中。
二夫人按住匣沿,问他打算如何查,听见要查借支,随即又问孙家。
“该问谁,便问谁。”
“你仍疑我?”
沈凌霄扶住袖中账册,道:“母亲早些拿出来,我便少问几句。”
“早些拿出来,你便肯信我了?”
这回他没答,宋巧取起余下那册,递到二夫人手边。
“夫人先收着,二爷今日只取旧产账。”
“你倒替他说话。”
二夫人虽如此说,仍接了过去,宋巧替她扶稳匣盖。
“账既交了出来,总该先查明白,省得母子之间再添误会。”
“你们去查吧。”
沈凌霄行礼退出,宋巧留下合好匣子,才提起周妈。
“她若回来,我劝她先来见您。”
“她怕凌霄,你劝得住?”
“昨夜她肯随我去书房,总还有肯听的话。”
二夫人将佛珠搁回供桌,没有再拦她。
廊下,沈凌霄问起方才所说,宋巧道:“说周妈回来了,先劝她来见夫人。”
“她肯回来再说。”
他转身往前院走,宋巧跟上,没再争这一句。
三本账摊开后,她将两处五千两的年月誊在纸上。
旧产账上的借支,较恒昌号入账早了七日。
“若是同一笔银子,孙家银庄便只是经手。”
沈凌霄接过纸,道:“还须查银庄旧账。”
提到孙家老仆,宋巧却将纸留在案上。
“他肯收头一回银子,未必肯收第二回,如今已知道咱们查什么。”
“那便由我去问。”
“二爷亲自上门,他更要掂量,不如先寻银庄旧人,彼此印证。”
沈凌霄叫来阿福,将寻人的事吩咐下去。
待门重新掩好,宋巧洗净笔,搁回案边。
“临安铺面来信,我得出去问清货款与租期,再回信。”
“我陪你去。”
沈凌霄已经收起账册,宋巧却没有应,临安的营生,她不愿事事牵回沈府。
“二爷留下查账便是,我去去就回。”
“那便坐府里的车。”
“我自己雇车,不劳二爷安排。”
她把话说明白,见他不再开口,才出了书房。
铺中掌柜说,临安那边已收拾妥当,只等她过去验看。
宋巧借纸回信,问过货款与租期,写到动身之日,笔尖停在纸上。
旧账未清,周妈又走了,可自己的铺面,也不能一直等着。
末了只写过几日动身,将信封好,托掌柜寻可靠的人送去。
掌柜再问准日子,她便道:“不会叫那边白等,有了定数,我再递话。”
回府时,阿福迎上来,说二爷在书房候她。
银庄旧人尚未寻着,她付了车钱,随他进了前院。
沈凌霄手边放着一封信,宋巧认出信封,脚步便慢了。
那是她留在东跨院的临安来信。
“二爷去过我屋里,还看了我的信?”
“我去寻你,信放在桌上。”
他没有否认,宋巧走近取回,拆开的封口抵在掌中。
“可替我回了?”
“没有,临安催你过去,你为何不说?”
宋巧将信收入袖中,道:“昨夜已说再留两日,催的是我,并未劳烦二爷。”
沈凌霄起身,手边的账册被衣袖带得错开半寸。
“你替我查到这里,总不能误了自己的事。”
“二爷问我一句便是,何必翻信?”
“周妈不在,你的门也没关,我是怕你又不告而别。”
宋巧原还惦记寻回周妈,此时听见那个又字,便不肯让过去。
“旧宅那回,我留过话给周妈,她没传到,便算我不告而别?”
沈凌霄没再分辩,她理好袖口,退开一步。
“往后有事只管问我,我的信,别再看了。”
门刚推开,他伸手抵住门扇,却没有碰她。
“宋巧,是我不该看。”
这句认错来得快,她备下的话没了去处,等了片刻才问:“还有呢?”
“你去临安,何时回来?我好派人接你。”
宋巧仍扶着门,尚未动身,他便又替她定起归程。
“我认得路,来时走得,回时也走得。”
沈凌霄将手收回,道:“你还在恼我看信。”
“是。”
她没有替彼此寻台阶,径直回了东跨院。
食盒旁放着两个凉烧饼,周妈已走,是谁叫人送来的,不必问也知道。
宋巧吃了两口,将余下的收好,转身取出包袱。
衣裳不多,银钱清点过,身契先放进去,临了又拿出来,贴身收妥。
门外阿福叩门,说奉二爷之命送饭。
宋巧接过食盒,谢字才出口,便听见他提起车马。
“去临安用的,已备在府门外。”
“车夫也是府里的人?”
阿福应是,她将食盒放稳,没有再碰。
才认过错,转眼便将车夫也安排齐了,她走到哪里,几时歇脚,都能传回他耳中。
“告诉二爷,车留给他自己坐。”
阿福领了话,却还守在门口,宋巧只得问:“还有什么?”
“二爷说,姑娘若不肯坐,便问一句,打算几时走。”
宋巧将包袱两角交叠,结结实实系好,提在手中。
“你去告诉他,就说我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