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荷每晚也会到藏书楼来。
课钟敲响,学童散尽,暮色一落,书院便静了。
她提上一盏小灯,沿听风廊慢慢行去,进了书楼大门,旧纸与墨香沉沉地漫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身为女子,没有正式的学堂可入,从小便跟着爹在灯下认字,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一样没落下。
那时她只是喜欢,并不曾想这些字句能替她挣来什么。
后来被休回家,病痛缠身,药炉几乎不曾断过,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耗尽了,某天一阵风来,便灭了。
后来徐先生给她介绍了潘大夫。
调治休养大半年,身子竟渐渐好了起来。
又受徐先生相邀,父女俩一同进了青云书院,她在书院里教女童班和女工班。
第一次站上讲台时,她攥着书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可开口讲了几句,底下那些女孩子们仰着脸看她,就像小时候的她一样,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便忘了紧张。
她喜欢教课,喜欢那些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叫她小胡夫子,问她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读,今日学的诗能不能再念一遍。
她们让她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那些书、记的那些事,总算没有白费。
那些被休的屈辱、病痛的折磨、旁人的白眼,都在那些清亮的读书声里慢慢淡了,像是被风吹散的旧纸片。
在书院教书,她有一份束修,不必依靠别人,就能养活自己。
那些银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却像一根细细的骨头,悄悄撑直了她的脊背。
她也很喜欢这座书楼。这是她见过最大、藏书最多的地方。
每日静静地坐在这座书堆里,翻一本书,只听窗外风声翻过檐角,再多的苦闷与烦恼,都如浮云远去。
她想,这辈子就一直待在这里,便好了。
最近这位李大人几乎每日都来。
胡小荷想过要不要避一避,可转念又觉得,若刻意躲开,反倒显得心虚。
何况,他们每日聊的那些话题,确实有趣得紧。
前朝的典章、各地的风物、书里的掌故、朝野的轶闻,像这藏书楼里的书一样,包罗万象,一本本都勾着人伸手去翻。
起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一头,低头归整书册,由着他们说去。
可李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她这边,她听着听着,手里的活计便慢了。
指尖停在书页上,目光不知不觉越过案沿,落到了李晏那边。
李晏说话时,她听得很认真,说到有趣处,偶尔低头笑一下,拿书遮住嘴角。
胡夫子没留意,田宏兴没留意,李晏也没留意。
可她自己知道,她笑了。
渐渐地,她偶尔也抬起头来,也参与进去。
起初只一两句,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
可李晏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了点头,或是笑着接上一句,没有敷衍,也没有刻意的热络。
她便慢慢放开了些。
从偶尔说一句,变成有问有答。从有问有答,变成偶尔主动说上一段。
脸上的笑也多了,像是冰面底下有水流过,冰便一点点薄了。
从前在藏书楼里,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最初为了避嫌,还曾一个人躲到二楼去。
如今却不一样了。
每日里谈古论今,天南地北,桩桩件件都勾着人的兴致。
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说到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弯弯的,整个人便鲜活了起来。
有一次李晏说起扬州城里旧书铺的掌故,说到如今的书铺不好做,旧版书越来越少,好的刻本都被人收走了。
胡小荷听了,接了一句,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爹去过一家旧书铺。
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个跛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找书的本事一等一,你只要报个书名,他不翻册子,闭着眼也能告诉你哪一架哪一层。
李晏听了,微微一笑,“那家铺子还开着呢。我也去过。老板确实腿脚不便,可书架上的书都是他亲手摆的,哪一本在哪里,确实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胡夫子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可脸上的笑纹深了些。
有一晚,胡小荷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衬得人比平日清爽了好几分。
李晏说着话,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多停了两息。
她察觉了,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低下头去翻手里的册子。翻了两页,也没翻过去。
灯下伊人,眉目温然,素手纤纤,恰似新荷出水,盈盈初绽。
李晏看得心神一荡,赶紧收回目光。
再开口时,却忘了刚刚说到哪儿。
还是田宏兴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他才又续了下去。
申元培每晚也来,却从不往前凑。
他提着一盏煤油灯,在书架深处寻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灯搁在一侧小几上,琉璃罩子透出白亮亮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分明。
翻一页书,偶尔抬一抬眼,往窗案那边瞟一瞟,嘴角噙着一点笑,又低下头去继续翻。
这学生,又在努力开屏了。
他是李晏的老师,李晏那点心思,他还能看不出来?
最近日日跑的勤,借口说是来督工、来看老师,可新衣都换过三套了,哪一件是穿给他这个老师看的?
每回换了新衣,往窗案前一坐,胡夫子先夸一句“今日穿得精神”,李晏便笑着谦虚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胡小荷那边飘。
今日是件月白的直裰,料子上好,裁剪也合身,衬得人越发挺拔俊朗。
至于小荷姑娘,眼瞅着也不再那么生分了。
申元培看得分明。
秋收前那阵子,胡小荷见李晏还淡淡的,话也不多,这些日子却有些不一样了。
会说上几句,偶尔笑出了声,笑完自己先红了脸。
申元培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翘了翘。
不过嘛,这火候还差着一口气,李晏这小子,还得再加把劲才是。
他这个做老师的,少不得还要在背后再推上一把。
书院里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往李晏那边倒戈了。
田宏兴如今是李晏的铁杆拥趸,每晚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胡夫子自己呢,嘴上不肯承认,可每晚来得比谁都准时,来了便往窗案那边坐,跟李晏一聊便忘了时辰。
至于胡小荷,笑容一日多过一日,气色也养了回来,眉目间有了光,整个人鲜亮亮的,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夜色沉沉,从窗外漫进来,申元培合上书,望着桌案那头的人却出神。
姻缘这东西,说来也怪。
有些人寻了一辈子,踏破铁鞋,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有些人不经意间一抬头,那根线便已系在手上,扯也扯不断。
他活了六十多年,离合悲欢见过不少,可每一桩姻缘的开头,总还是让他觉得新鲜。
李晏这孩子,满腹经纶,在科场上对答如流,可一到了这儿,便笨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童,换件新衣也要斟酌半日,和姑娘说句话还要在肚子里转三转。
可偏偏就是这份笨拙,比什么花言巧语都真。
至于胡小荷,那姑娘心里的坎,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分明。
一个大归的女子,心里压着一座山,比寻常人重得多。
她如今笑了,可那笑底下还垫着旧日的伤,像是新枝底下还箍着旧年的绳痕。
李晏若能等,便等她慢慢把绳痕长进树皮里,再也看不见了,若等不得……
申元培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
这满屋子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守着,谁也不急着去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