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的农事，总算歇下来了。
地里该收的收了，该翻的翻了，该种的也种下了。
一场暖雨便让紫云英冒了头，远看还是灰扑扑的一片，近看才能瞧见那些细细的草芽贴着地皮，密密地铺了一层。
豆种也入了土，剩下的，便是等它们自己长了。
陈明青招呼了一声，村里又开始上工了。
河道工地那边停了快两个月，如今农事忙完，人也有了闲，便接着挖。
地龙车也从工棚里推了出来，擦洗干净，轮轴上了油，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着，沿着河道往前跑。
村里如今人手足，还有地龙车帮着，进度可不慢。
陈明青算过，照这个速度，过年前能把剩下的河道再往前推进一大截，也许不到明年开春，就能把整条河道通到江边。
小苇村那边，吴老汉家的高产稻种收了。
当然，是大雨前收的，只是一直没有声张。
他家的水田满打满算才七亩，当初试种得少，新稻种只种了两成，一共才种了一亩半，不过他也知足了。
可就是这一亩半地，亩产收成却达到了四石八，是所有新稻种试种的地里，亩产最高的了。
他家可是养了多年的熟地，有这收成也算情有可原。
地力好，肥力足，照管得又精心，再加上今年风调雨顺，能收四石八也不算太离谱。
吴老汉把那些稻子摊在自家院子里晒了两日，脱粒、称重、收进仓里，一粒也没糟蹋。
吴婶子也乐得合不拢嘴，围着谷堆转了两圈，拍着围裙说：“当家的，明年都种上。”
吴老汉点了点头，在院子里乐呵着，没憋住，又跑到田里看了一遍空荡荡的稻茬，回来坐在门槛上，嘿嘿地笑了半日。
这事他先没声张。
人老成精，陈家湾粮种被官府兑走的事他有所耳闻，他不准备漏出去，这好粮种哪有多余的，这些他还得备着明年的春耕呢。
吴大早就回到扬州城里秦记商行去上工了。
拿到家里捎的信，知道新稻种的事，前两日还特意回了趟家。
一进门便往谷仓里钻，看着那满满两仓新谷，眼睛都亮了，搓着手说：
“爹，这谷子成色好，拉到城里能卖个好价钱。如今市面上好粮种值钱，咱们——”
吴老汉把他劝住了。
“老大，不能卖。家里要留着这些做明年的粮种。”
吴大急了：“爹，咱家不过七亩水田，留种能用多少？剩下的卖了，能换不少银钱呢。”
他说着，手还在仓壁上拍了拍，盘算着能卖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吴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你当这粮种是什么？
这是陈家湾那边的人辛辛苦苦育出来的，咱家是沾了光才摊上一亩半。
明年开春，咱们小苇村也要铺开种，到时候粮种从哪儿来？还得从这些里留。
你卖了，明年让村里种什么？”
吴大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手也从仓壁上缩回来，垂在身侧。
吴老汉又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你过来。”
吴大凑近了。
吴老汉便把前段日子暴雨夜里，陈家湾有贼来盗粮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那贼来了二十几个人，个个带着刀，半夜摸进村子，幸而被矿场的护卫队堵住了，一个也没跑脱。
“你想想，那些人为什么来？”吴老汉说，“冲着粮种来的。”
你在城里卖粮种，卖得动静大了，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回头也来咱家偷，你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还有，之前那笔意外之财，我琢磨着也不太对劲儿，你也捂紧了，别出去声张。
咱家有高产粮种的事，更是一个字都别往外吐。”
吴大听了，后脊梁一阵发凉，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常年在城里商行呆着，三教九流都见过，那些夜里摸门撬锁的勾当他虽没亲眼见过，可听也听过不少。
真要是被贼惦记上了，家里都是老弱妇孺，就吴二一个成丁，哪挡得住？
他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不卖不卖，都听爹的”。
这头摁下了吴大，他又乖乖转回城里商行去上工了。
吴老汉家的砖瓦房，也准备动工了。
他特意托了陈明青，请钱师傅来帮着规划。
钱师傅大名钱六，是陈家湾那边的木工兼泥瓦匠，家里开着木工房，手下还带着一支木工队。
陈家湾的房子都是他帮着规划盖起来的，还有那陈氏祠堂、青云书院，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如今这方圆几十里，钱师傅的名头已经响当当的了。
钱老六来看了一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步子量了量东西南北，又问了吴老汉想要多大的院子、几间房、住几口人，便蹲在地上用竹竿划了划，横横竖竖地搭出一个院落的轮廓。
“三合院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头后头都留个院子，还有灶房，后院的柴房、茅房……”
他拿竹竿在地上点了几处，点到哪儿说到哪儿，“正房的地基要垫高些，防潮。厢房矮一截，显主次。前院里留块空地，可以种点菜，养几只鸡。”
吴老汉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满意，花白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就要这样的，就像陈里正家那样的。”
钱老六笑了：“陈里正家那个院子大，你这个地皮小些，得缩一缩，不过大差不差。院里这颗老槐也留着，有年头了。”
量了地，算了用料，钱老六又帮着从瓦窑张老板那里订了一批青砖青瓦。
张老板接了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带着车队来送。
一辆辆车上满载砖瓦，车轱辘碾过村里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
除了吴家，矿场那边盖新工坊也下了订单，车队里的大半都直接送到矿上去。
张老板站在吴家院门口，看着砖瓦一摞一摞地卸下来，卸在吴家的空地上，把小半个院子都占满了。
张老板眯着眼，跟吴老汉搭话：“老哥，看你这可是村头一份砖瓦房，往后村里人盖房都得照着你的来。
要是用着好，村里还有别人要盖，帮我搭句话。”
吴老汉嘿嘿笑着，递上一碗茶：“自然自然，张老板生意好，听钱师傅说陈家湾都是用的你家的砖。”
张老板接过茶，喝了一口，嘴上客气着：“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
心里却想，可不是么。
谁能想到，去年一队流民入了江阳，落户陈家湾，接着便让他的砖瓦窑日日烧窑赶工，赚的盆满钵满。
陈家湾盖完了，江阳矿场接着盖，他这砖窑从年头烧到年尾，连过年都没歇过一天。
托陈家湾的福，托徐大人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