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二月，新加坡。
沈月把采购清单摊在办公桌上时，窗外的滨海湾天还没亮。整座城市还沉在深蓝色的夜色里，只有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货车，车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道短暂的光痕。办公室的灯没开，她借着电脑屏幕的光看清单，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眼下的青影照得很清楚。清单列了七页——口罩、防护服、橡胶手套、护目镜、呼吸机、核酸检测试剂，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全球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产能。她花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桌上摊着各国供应商的名片、报价单、产能表，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了优先级。咖啡杯放在窗台边，已经凉透了，杯底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又苦又涩，她皱了一下眉，放下，继续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泰国的橡胶手套厂。对方是华裔，姓陈，祖籍潮州，在泰国做了三十年手套生意。沈月用泰语说：“陈老板，我是凡尘东南亚的沈月。我们集团要采购一批橡胶手套，数量很大，需要优先排产。”陈老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沈总，不是我不帮你。欧美那边下了几个大单，产能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沈月没有挂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陈老板，我知道您在泰国做了三十年，厂里有没有库存？哪怕不是成品，半成品也行。价格好商量。”陈老板沉默了几秒。“沈总，你这么说，我看看仓库里还剩多少。半小时后给你回电话。”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陈老板的声音带着笑意。“沈总，仓库里还有两百箱成品，本来是留给本地客户的。你要的话，先给你。另外生产线这边，我调整一下排班，三班倒，产能可以提高三成。但价格要加百分之五十。”沈月没有犹豫。“成交。但有一个条件——第一批货三天内发出，走空运，运费我出。”陈老板说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马来西亚的口罩厂。对方姓林，是第二代华人，厂子不大，做医用口罩做了十几年。林老板听完沈月的需求，声音有些为难。“沈总，不是我不想接。原材料熔喷布紧缺，我们厂的熔喷布库存只够用五天。熔喷布进不来，产能上不去，现在一天只能出十万片，连本地医院都不够分。”沈月沉默了一会儿。“林老板，熔喷布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边先把生产线准备好，等熔喷布到了，马上开机。”林老板说好，又补了一句：“沈总，你要是真能搞到熔喷布，你就是我全厂工人的恩人。”
沈月挂了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苏婉清的号码。法兰克福时间是凌晨两点。苏婉清接起电话，声音很清醒——她根本没睡，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新一代钙钛矿电池的测试数据，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沈月？”
“婉清，熔喷布。德国有几家供应商能供货？我需要一条熔喷布生产线，凡尘新能源的洁净车间可以改产口罩。”沈月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苏婉清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熔喷布生产线？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是她在德国读博时记的行业名录，封面磨得发白，页边卷起来了。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有两家，一家在斯图加特，一家在汉堡。斯图加特那家我熟，以前合作过。但他们的产能也有限，价格肯定要涨。”
“价格不是问题。设备下周能发货吗？”
“我试试。明天一早打电话。”苏婉清把笔记本合上。“沈月，你那边还缺什么？我这边一起订。”
“呼吸机、核酸检测试剂。能订多少订多少。”
“好。我亲自验。”
三天后，苏婉清从德国发来消息：熔喷布生产线订到了，价格比平时高了四成。她站在斯图加特供应商的工厂门口，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后是灰蒙蒙的德国天空，厂房的红砖墙被雨淋得发暗。陈远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小片白大褂。她给沈月发了一张生产线的照片，附言：“设备下周发货。另外呼吸机和核酸检测试剂也订到了，我亲自验过，质量没问题。”
沈月秒回：“辛苦了。”
苏婉清回了一个字：“值。”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陈远往上托了托。小家伙醒了，迷糊中叫了一声妈妈。苏婉清侧过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乖，妈妈忙完了。”她抱着陈远走进厂房，继续和供应商确认发货时间。
顾明美的电话是打到叶老先生那里的。叶家在海外的华商圈经营了几十年，人脉遍布东南亚。顾明美抱着陈岚坐在海南别墅的露台上，电话开了免提。三岁的陈岚趴在她胸口睡着了，小嘴吧唧吧唧的，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小片衣服。叶老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
“明美，物资的事我在办了。泰国、印尼、菲律宾的华商会都联系了，能筹多少筹多少。钱的事你不用管，叶家出。”
顾明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陈岚。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爸，谢谢你。”
叶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谢什么。陈家后生对你好，叶家就认他。再说这是积德的事。你妈在世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要多做善事。她在天上看着呢。”
顾明美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陈岚搂紧了一些。“爸，等疫情过去，我带岚岚回仰光看你。”
“好。我让人把院子里的芒果树修一修，等岚岚回来摘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