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浓重的江雾如弥天大网,将整个上海十六铺码头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黄浦江水拍打着黑色木桩,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英国籍远洋客轮“海峡号”从欧洲经苏伊士、马六甲一路东来,船壳上还留着长途航行后的盐霜。
游轮底层发电机的嗡鸣混着江面风声,听着发闷。
江面上,几只海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低飞,水波中倒映着远处英法租界巡逻艇模糊的红色桅灯。
码头上早已没有了往日脚夫与商贩的杂乱,取而代之的是成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与特高课特务。
黑色刺刀在晨雾中泛着令人胆寒的森白光芒。
三辆带环形天线的黑色测向车分停在码头外围,车顶天线随操作员转动,不断改变朝向。
侦听车内部,技术人员戴着耳机,紧张地监测着电波频率的微小波动,显示器上的绿色荧光点在小屏幕中不断跳动。
南造纯子一身呢子大衣,手持双筒望远镜,伫立在临江的调度楼二楼露台上。
她身旁,几名手持文件夹的特高课记录员正严阵以待。
“调查官阁下,‘海峡号’已过吴淞口,预计十五分钟后靠泊三号泊位!”
一名军官飞快跑上露台汇报。
“很好。”
南造纯子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冽如刀,“传我命令,所有出口设立铁丝网隔离区。凡下船旅客,无论持何种护照,一律按头等舱、二等舱分区扣押。审查区设立三道关卡,第一道验看证件,第二道进行微表情与德文试读测试,第三道由特高总局专家进行指纹与行李深度搜查!”
“遵命!”
这时,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调度楼下方。
车门打开,卫汉生按着佩刀走下车来。
江风带着雨后的凉意,他裹紧大衣,在下车前整理了一下领章。
他依然戴着那副黑皮手套,身后跟着高木健二与数名特高课随从。
南造纯子居高临下看着卫汉生,秀眉微皱,踩着马靴走下楼梯:“近卫中佐,码头防务已由本官全权接管,您此时到来,不知有何贵干?”
卫汉生抬头,黑色檐帽压得很低。
他用一口纯正的日语淡淡道:“南造调查官不必多虑。本官受陆军参谋部委托,来监督三号泊位德国进口光学器材的卸货情况。至于你的抓捕行动,本官没有兴趣干预。”
南造纯子定定看了卫汉生几秒,见他神色自然,毫无慌乱之象,便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还请近卫中佐切勿跨过铁丝网隔离线,以免误伤。”
伴随着一声穿透浓雾的汽笛,庞大的“海峡号”客轮靠上三号泊位。
巨大的橡胶防撞垫与码头撞击,发出震耳之极的轰鸣。
这艘由英国人运营的巨轮,底层甲板上挤满了面色仓皇的中国难民,而上层甲板则是穿着华丽的洋商与政客。
船舷靠拢,舷梯放下。
成百上千名旅客拎着行李涌下舷梯,迎面却是铁丝网和上百杆支起的步枪。
惊呼、咒骂和孩童哭声混在一起。
难民队伍中有人试图往租界方向逃跑,却被迎面走来的日军宪兵用皮靴无情地踹倒在泥地里。
而在第一道关卡处,几名英国商行的高管因为行李箱里携带了未申报的商业无线电零件,正与特高课特务大声理论。
日本宪兵拉动枪栓,用刺刀将他们逼回水泥栅栏旁。
“审查!全部排队!”
日本宪兵用枪托砸在铁丝网栅栏上,粗暴地将人群驱赶进狭窄的隔离通道。
南造纯子亲自站在第二道审查关卡前。
关卡桌上摆放着几份印有繁体中文与德文对译的反日宣传单页,以及台式指纹印泥盘。
“姓名、职业、来沪目的!”
特高课特务大声呵斥着每一位受审者。
南造纯子不只看证件,也记每个人听到日语、德语和敏感地名时先看向哪里。单独一个动作不能定罪,动作与护照履历对不上,便会被她扣进旁边仓房继续查。
连续十几名旅客被粗暴地推过关卡,其中一名因精神高度紧张而呼吸急促的中国商人,更是被纯子毫不犹豫地挥手示意宪兵拖入旁边的封闭仓库进行酷刑深审。
仓房内很快传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让隔离通道内的旅客们人人自危,战战兢兢。
卫汉生伫立在离第二道关卡不过十步之遥的靠江长廊下,表面上正在监督岩崎大尉的水上宪兵搬运木质仪器箱,实则余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排成长队的人群。
根据老陈此前通过特定渠道核实的线索,“烛光”同志伪装成归国学者,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戴金丝眼镜,最核心的物理特征是其习惯将怀表链条以独特的“双环扣”方式挂在西装马甲左侧第三颗扣眼上。
在船舱内躲避了整整三天的“烛光”正站在头等舱旅客的队列中。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平整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英式西装。
他提着厚重的皮包,眼神有些呆滞和疲惫,活脱脱一个长途旅行后精神微弱的归国教师。
然而,在看到码头外密密麻麻的铁网和那三辆闪着绿色幽光的侦听车时,一股彻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他的视线在测向车上停了一下。
这表明上海的电讯网已被切断,昨夜发出的警报根本没能发出,或者说,上海地下党已经全部静默。
现在的他,必须独自走过这条死亡通道。
他紧了紧大衣领口,将左手贴在了内袋的位置。
“烛光”低头走在队伍里,想起临行前组织负责人的交代:“小宋,接不上人就先保住码本。上海的线断了还能重接,码本落到敌人手里,整片交通网都得换。”
他默默咬紧牙关,右手按在内袋上,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
忽然,卫汉生眼角余光定格在头等舱审查队列的中段。
正是中央南方交通线的机要员“烛光”。
卫汉生心口一紧,脸上没有变化。
他若无其事地朝岩崎大尉做了个手势,岩崎大尉立刻点头,指使几名手持皮鞭的水上宪兵在队伍后方故意制造推搡与怒骂,把本就拥挤的通道流速弄得混乱。
队伍向前挪动,“烛光”很快就会到南造纯子的桌前。
以南造的查法,“烛光”走到桌前,护照和行李都会被反复核对。
南造纯子低声向身旁的记录官询问测向天线取得了几条有效方位线,风雨打湿了她的呢大衣肩头。
高木健二在一旁低声提醒她注意英美领事馆的外交照会,纯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但直觉深处,她总觉得那个近卫次郎在有意无意地引导着什么。
她那双凤眼在人群中扫视,警惕任何可疑的阴影。
“下一个!”
特高课特务冷酷的声音在浓雾中回荡。
“烛光”随着人群向前迈了一步,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滑向衣领内侧,那里缝着一粒含有剧毒的烟丸,只要一被发现,他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其吞下。
南造纯子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的旅客,落在戴金丝眼镜的“烛光”身上。
刚才一名宪兵用日语命令待复查者靠左,翻译还没有开口,这个自称从英国回来的教员已经下意识挪了半步。察觉旁人没动,他又把脚收了回去。
护照履历里没有日本经历。这个反应未必能定罪,却足够让南造把他从人群里单独挑出来。
“你,站住!”
南造纯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跨过两名旅客,直接指向了“烛光”,清冷的声音在码头上空炸响,“前面的几个人退开,让他先过来!”
两名日本宪兵立刻端着枪上前,粗暴地将排在“烛光”前方的旅客推开。
“烛光”脚步停了一下,放在牛皮公文包上的手指收紧。
坐在江边长廊下的卫汉生握住佩刀,黑皮手套在指关节处绷出几道折痕。
南造纯子的死锁比他预想的还要迅速!
他必须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打乱审查节奏。
他按着佩刀,大步朝审查桌走去。
江风裹着煤灰和水汽,吹动他的呢大衣下摆。
沙石在他的靴底碾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