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特高课大楼三楼的主控会议室内,没人先开口。
高漆拉门紧闭,大理石长桌中央摆放着一台刚从东京调来的车载短波测向机。
铜质外壳在电灯下泛着暗光,两副可折叠定向天线靠在木箱旁,电缆尚未完全收拢。
旁边几名穿便服的日本陆军省技术专家,正拿着刻度尺与毫安表,细致地调试着高频接收管的灵敏度,不时低声交流着关于电波频率偏置波段的技术数据,其间夹杂着复杂的真空管振荡频率算式。
南造纯子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制服,腰间挂着礼仪短剑。
她站在上海港口海图前,用红铅笔在十六铺三号泊位外画了两圈。
“诸位,根据内务省获得的情报,中央南方交通线的一名机要员,代号‘烛光’,将于次日乘英国籍‘海峡号’客轮抵达上海。”
南造纯子的声音清冷而尖锐,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此人掌握着华东地区反日地下网络的最高权限,甚至携带着延安针对淞沪战事部署的最新密电码本。这一次,特高总局要求我们将其在码头就地扑杀或活捉!”
站在桌旁的高木健二与几名特高课骨干军官神色皆是一肃。
“调查官阁下,”水上宪兵队长岩崎大尉试探着开口,“十六铺码头水陆交错,每日华洋旅客上万人,若要全面封锁,恐怕会引起法租界公董局和英国领事馆的外交纠纷……”
“外交纠纷?”
南造纯子冷笑了一声,手中的红色铅笔直接压断在地图上,“在帝国大业面前,任何外交借口都是软弱的呻吟!从即刻起,特高课出动宪兵联队与特务大队,对十六铺码头实施全封闭式铁桶隔离。所有出港旅客,不分国籍、身份,一律进入隔离区接受指纹与微表情审查!”
坐在会议桌最上首的卫汉生靠在椅背上。
他一身呢子军服笔挺,修长的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英制金边打火机。
打火机盖子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扣击声,打破了会议室内紧绷的气氛。
南造纯子凤眼微眯,转头向卫汉生看来:“近卫中佐,您对本官的防务布署,似乎另有见解?”
卫汉生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用标准的京都贵族口吻冷淡说道:“调查官阁下在东京内务省待久了,恐怕不了解上海滩的脾性。你用几百名宪兵把码头扎得像刺猬一样,除了吓跑那些真正的老鼠,只会让南京和东京的参谋本部门口挤满前来抗议的外国公使。更何况,特高课之前的失误,难道是因为兵力不够吗?”
说到“之前的失误”时,卫汉生余光扫过空着的佐藤的位置,意思不言自明。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岩崎大尉嘴角抽搐,高木健二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
南造纯子脸色一变,没有立即接话。
这个近卫次郎身份尊贵,背后是近卫文麿内阁与陆军省。昨日走廊上,他既说清了装甲通信课的来历,也答对了京都茶室的私宅细节,南造暂时找不到能落纸的破绽。
“近卫中佐教训得是。”
南造纯子压下火气:“但这一次,我带来了三辆短波测向车。车队会在码头外围分开部署,只要预警电台持续发报,技术班就能取得两条以上的方位线。抓捕车不必知道电文内容,只需沿交叉区域逐街搜查。”
卫汉生收起打火机,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起身扣上军服最上一颗扣子:
“既然调查官阁下成竹在胸,那下官就预祝特高总局马到成功。缉查所还有军需账本需要审核,下官先行告退。”
言罢,他甚至没有向南造纯子行礼,径直推开会议室大门,马靴声在空旷的廊道内清脆作响。
在会议室外的长廊拐角处,岩崎大尉紧跟了出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中佐阁下,南造调查官毕竟是新来的,不懂上海滩的规矩。您看佐藤少佐留下的那份空缺……”
卫汉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岩崎君,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该你拿的,别伸手。”
卫汉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好好守着你的水上宪兵防区,别在关键时刻捅出漏子,那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岩崎大尉面色一白,讪讪地退了下去。
卫汉生坐进黑色的福特轿车,对司机吩咐道:“去南京大饭店。”
车辆驶入黑夜中的上海街巷。
卫汉生靠在后座上,面色冷硬如铁,脑海中却在高速运转。
南造纯子的测向车会压缩电台的安全发报时间。
幸亏他昨日已在法租界外文书店向老陈传达了全网静默的指令,否则今晚只要地下党发出一封预警电报,上海站的电台就会被这三辆侦听车一网打尽。
但这也意味着,“烛光”同志对码头已经被设下铁桶阵的事实一无所知!
明日一早,“海峡号”靠岸之刻,就是“烛光”踏入罗网之时。
无法用电台联络,如何在南造纯子的严密监控下,向即将下船的“烛光”传递情报?
卫汉生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叩击。
他记得十六铺码头的货仓、排水沟和水上宪兵换岗表。不能发报,就只能让一条看得见的信号从码头外沿传进去。
福特轿车在南京大饭店门口停下。
卫汉生下车后,在饭店旁边的英式花园烟草摊前停下了脚步。
夜色深沉,雨丝纷飞。
烟草摊老板是一名戴着老花镜的受雇华人,身后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进口雪茄与洋烟。
卫汉生掏出两枚银元放在桌上,用带有浓重日语口音的中英文随口说道:“拿包三五牌香烟。”
在接过烟盒时,卫汉生用左手指甲在封口锡纸上划出一道斜痕,又把锡纸丢进街角排水沟的砌砖缝隙。
那砌砖的缝隙里,深藏着二处最原始的死信箱标记。
按约定,外围侦察员看见这道斜痕,就会通知魏大勇:码头有变,行动组只做外围牵制,不得开启电台。
半小时后,日方水上宪兵队长岩崎大尉急匆匆赶到了饭店二楼的私密包厢。
包厢内灯光幽暗,红木圆桌上摆放着几盘精致的法式冷盘,卫汉生正独自饮着高档的威士忌。
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皮质账簿,旁边压着两张汇丰银行的英镑本票。
“中佐阁下!”
岩崎大尉躬身行礼,眼神落在那两张见票即付的英镑本票上,喉结吞咽了一下。
在如今通货膨胀、战云密布的上海滩,硬通货英镑的吸引力足以让任何中下层军官铤而走险。
“岩崎君,坐。”
卫汉生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佐藤私藏的那批货虽然被查封了,他留在水上宪兵队账面的空缺却还在。你替本官把一件事办妥,这两张本票归你;账补不上,钱也救不了你。”
岩崎大尉大喜过望,连忙低头:“多谢近卫中佐栽培!下官愿为中佐阁下效犬马之劳!”
“很好。”
卫汉生冷淡地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账簿:“明日‘海峡号’靠岸,南造纯子要封锁码头。但本官有一批从德国运来的私人学术仪器,放在三号泊位的货仓里。我不希望特高总局那些粗鲁的宪兵翻动我的私人物品。明日上午九点,三号泊位检票口,由你的水上宪兵队亲自负责巡查,明白吗?”
“下官明白!”
岩崎大尉将本票收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三号泊位的检查全由下官说了算,保证不会让特高总局的人惊扰了中佐阁下的货物!”
卫汉生点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两张本票买下的,是三号泊位那道由水上宪兵队自己把守的检票口。
窗外,夜风呼啸,黄浦江上的水汽顺着窗缝渗入室内,沉闷的汽笛声从远方江面隐隐传来。
离“海峡号”靠岸,只剩六个小时。
卫汉生伫立在窗前,看着外面黑压压的黄浦江水,脑海中盘算着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变量。
江面上的雾正往岸上爬。
他伸手拉下防爆窗帘,把台灯的灯罩压低半寸,从抽屉里取出三号泊位的货仓平面图,在第二排木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