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细雨初晴的虹口,空气中依旧翻滚着湿漉漉的土腥味。
卫汉生身着一袭崭新的中佐大衣,马靴踩在特高课大楼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特高课的电讯班与机要办公室内,原本佐藤的手下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正低着头,将一箱箱电讯监测记录与备用密码本抬到机要处的卡车上。
就在卫汉生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时,前方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拉开。
一名身穿浅灰色呢子西装、脚踩高跟鞋的年轻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留着齐耳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细长的眼睛先看卫汉生的领章,又落到他按刀的左手上。
这女子的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罕见的日本内务省特高总局特别调查官的纯金樱花徽章。
卫汉生停下脚步,左手自然地按在佩刀刀柄上,眼神沉静。
“近卫中佐阁下,久仰大名。”
女子躬身,用带着东京腔的日语开口,吐字很清楚:“自我介绍一下,内务省特高总局特别调查官,南造纯子。奉陆军省密令,即日起接管上海特高课本部,彻查军火专列爆炸案。”
南造纯子!
卫汉生瞳孔深处一缩。
这个女人的名字,在二处的绝密档案里被列为特级高危目标。
她是东京特高总局近年最难缠的调查官之一,善于从互相矛盾的口供里追人,上海与南京已有多条交通线毁在她手里。
“原来是南造调查官。”
卫汉生看了眼她的徽章,用京都华族的口吻问:“佐藤的防务判决书已经在早晨由军事法庭签署。特高课的电讯监督权目前已全权划归参谋部机要处。不知南造小姐在内务省的公文里,有没有写着可以干涉参谋部的职权?”
南造纯子一笑,凤眼眯起,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不过尺余。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还混着防锈油的味道。
“参谋部的职权,纯子自然不敢干涉。”
南造纯子盯着卫汉生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纯子在船上看过松江桥的记录。佐藤临死前说,近卫君在柏林的正式选课表里没有无线电物理;可那晚力主放行的人,偏偏又能指出测向记录的缺口。”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抄录件:“一张是柏林陆军学校的学籍,一张是您留在指挥中心的批注。纯子想知道,这门本事是在哪里学的。”
她没有拿一道生僻公式考人,而是把矛盾摆到他眼前。学籍可以伪造,现场留下的判断却无法收回。
南造纯子又从衣兜里掏出一盒德国薄荷烟,抽出一根递给卫汉生。近卫次郎在柏林抽过什么牌子的烟,档案里同样有记录。
卫汉生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将香烟推回:“我在柏林只抽无香料的英国烟,你拿薄荷烟试我,找错了我。”
卫汉生拿过那张测向记录,点住三条无法相交的方位线:“当晚任何一个参谋都能看出这不是可靠定位。佐藤没看,是因为他只想让军列停下,好把责任推给桥头守军。南造小姐若认为指出这个问题就是通敌,不妨把那晚在场的人全部列入嫌疑。”
他把抄录件递回去:“陆军省把特高总局调来,是为了找出爆破者,不是让你替佐藤补一份能翻案的口供。”
南造纯子却没有退。
“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更轻了,“纯子在东京时,曾有幸列席近卫阁下在岚山别墅办的赏樱茶会。中佐阁下那年应当也在?”
这是全套试探里最狠的一刀。
学术可以背,方程可以算,但一个家族的私宅里用什么瓷器、家臣奉茶时手怎么放,是背不出来的。
卫汉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厌烦的平淡。
“岚山那套茶具是罗森塔尔的白瓷,父亲不喜欢,嫌太薄。用了七年,第三只杯子的口沿有一道釉裂,每年赏樱都摆在末尾席位,因为那个位置的客人一向不敢细看。”
他顿了一下。
“奉茶的是老家臣安田。近卫家的规矩,家臣奉茶用三指托底,拇指不许压到杯身。南造小姐那年若真在场,应该看见过安田的右手小指是断的。”
南造纯子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那年确实在场,坐在极靠外的席位上,隔着七八个人,只看见一个老仆佝偻的背影。
她记不得瓷器,也记不得那只手。
她只记得自己那天穿的是租来的和服,而满席的人没有一个同她说话。
南造纯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近卫家族在东京内阁与军部的庞大势力,确实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在没有铁证之前,动一位华族中佐无异于政治自杀。
“中佐阁下言重了,纯子只是为了帝国的安全,例行公事罢了。”
南造纯子后退半步,躬身行礼。
“做好你自己的事。特高课的电讯班,今后必须按时向机要处呈报明细,别再让下官看到第二只佐藤那样的蠢货。”
卫汉生冷哼一声,按着佩刀与她擦肩而过,马靴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南造纯子站在原地,目光在卫汉生皮靴后跟的近卫家徽上停了片刻。
这个近卫次郎干净得不像个人。
南造纯子审过许多间谍,没有一个人的履历真正干净。
查不出毛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是近卫家的人,要么替他造这份履历的人,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专业。
南造纯子又看了一遍墙上的推导,迟迟没有离开。
下班后,卫汉生换上一身普通商贾的长衫,戴上宽檐礼帽,借着暮色走上法租界的街道。
他注意到身后有两个特高课的尾巴远远缀着。
卫汉生眼神不变,大步走进了霞飞路一家喧闹的英商百货公司。
他选这家百货公司,是因为提前记过它的结构。
大楼三楼东侧有一部英国奥的斯木质拉闸货梯,经过二楼中转平台时,钢丝绳会在偏心轮处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杂音。
卫汉生进入货梯后没有按下楼层,而是借齿轮杂音盖住开门声,跨过一旁侧门,进入存放毛呢大衣的烘干库房。
他用内六角螺丝刀卡死了烘干库房的锁舌,隔着一层薄板听见两个探子的皮鞋声从门外过去,一路奔向四楼的服装展示厅。
这种利用狭小楼道反射声音盲区的反跟踪技术,是他在柏林接受德式野战特训时极为娴熟的本领。
他从烘干库房后窗攀住雨水排水管滑下二楼露台,直接落入弄堂,甩开跟踪后买了一顶灰色呢帽遮住大半张脸。
随后,卫汉生走入法租界外文书店。
在第三排书架的拐角处,老陈正低头整理着外文书籍。
卫汉生在书架前路过,伸出手指,在这一排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硬皮书边缘抚摸过去。
他表面上是在挑选书籍,实则用指尖的触感,在特定的《法文语法初阶》一书的书页边缘,用特训班学到的特殊盲文划下了“静默”与“南造空降”的微小凹痕。
他将一本《法文语法初阶》放回书架,将封面残留的显影药水痕迹不动声色地用长袖抹去,用极低的声音沉声吐出一句话:“特高总局空降了南造纯子接管特高课,此人危险,通知所有交通站立刻进入静默状态,切断一切无线电联系。”
老陈把书收起,低声道:“我会把电台全撤掉,但交通员还得留两条腿跑路。另外,中央南方交通线有一名机要员要在三日后乘船抵沪,代号‘烛光’。上面要求上海这边负责接上人,送进安全区。”
“‘烛光’。”
卫汉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压低帽檐,眼底一缩。
南造纯子上任的第一天,就有一件事她无从察觉:在她坐进特高课那间办公室、翻开第一份卷宗之前,上海滩所有的地下电台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张替他遮掩的网,从今夜起要在南造纯子眼皮底下静默三天。
而三天后,有个人要在这座城市上岸。
卫汉生按了按帽檐,将大半张脸隐入黑影中,大步跨入漫天风雨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