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官阁下叫你呢！聋了吗？滚过来！”
两名日本宪兵用枪托推搡“烛光”的后背，他踉跄着到了南造纯子的审查桌前。
南造纯子从审查桌后站起，示意记录员准备笔录。
“姓名、职业，从哪里来。”
南造纯子没有看桌面的护照，突然用流利的德语问了一句。
“烛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略带迟钝的普通话回答道：“长官，在下宋怀仁，是北平燕京大学的物理学教员，刚从英国爱丁堡游学归来……”
“我问的是德语。”
南造纯子打断他，把那本厚重的德文词典摔在桌面上。
她拿起德文词典摔在桌上：“用德语将这上面的第三段读出来！立刻！”
那张纸上印着一段生僻的德文工程说明，夹着不少军用爆破术语。
审查区安静下来，几支枪同时转向卫汉生。
周围的旅客吓得屏住呼吸，两名日本宪兵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烛光”的胸膛。
“烛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能读普通德文，却没有系统学过爆破工程。解释得太准，会引来军事背景追问；解释不出，南造便有借口拆开他的衣领和皮包。
枪口抵近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南造纯子指着那段工程说明：“作为一个游学爱丁堡三年的物理教员，你连这段冲击波与材料承压的说明都看不懂？还是说，你的物理背景只是临时编出来的？”
“烛光”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书生模样，用有些结巴的德语开始解释关于重力流体的热力学折损。
然而，纯子眼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她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身后的宪兵立即上前搜查公文包。
审查区忽然响起一记耳光。
啪！
这一掌把站在桌旁的宪兵打得撞倒木凳，鼻下立刻见了血。
众皆骇然！
特务和宪兵一齐看向出手的人。
南造纯子霍然转头，只见卫汉生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铁网隔离线，站在了审查桌旁。
他收回左手，看着倒地的宪兵。
“近卫中佐！你干什么？！”
南造纯子勃然大怒，手按上了腰间的礼仪短剑。
“干什么？”
卫汉生冷笑了一声，用纯正的京都贵族口吻喝道，“南造纯子，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特高总局狗腿子？这名老先生持有的，是英国领事馆签发的特别通行护照！这箱子里的光学镜头，是近卫家族捐赠给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的军用物资！你手下的狗居然敢用沾满猪油的手去抓挠这些仪器？混帐东西！”
卫汉生一掌拍在桌角，红木裂开一道口子。
“近卫次郎，陆军省正在追查重大的间谍网！”
南造纯子脸色涨红，试图用命令压服他。
卫汉生不屑地冷嗤道：“间谍网？近卫首相在帝国议会上多次强调，对于归国学者要予以适当的礼遇。你这警务官出身的粗人，除了会用暴力，根本不懂帝国的政治！今天本官就要带走我的学术器材，谁敢拦我，就是与近卫家族为敌！陆军省可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警务官在公堂上肆意诋毁华族！”
倒地的宪兵连滚带爬跪下，连连叩头：“中佐阁下息怒！下官不知！下官不知啊！”
周围的日本宪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华族威压震慑。
近卫中佐背后的近卫文麿内阁与陆军省拥有庞大的政治资源，根本不是南造纯子一个普通警务官修业生出身的新人所能抗衡的。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阻拦。
“近卫次郎！这是特高总局的缉查现场，不是你近卫家的大宅！”
南造纯子脸色铁青：“此人有重大嫌疑，本官正在执行紧急审讯！”
“嫌疑？”
卫汉生连看都没看南造纯子一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宪兵，大步走到“烛光”面前。
他身高远高于“烛光”，居高临下地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粗暴地一把揪住了“烛光”的西装领口，将对方整个人半提了起来！
“宋教员是吧？”
卫汉生语气狂傲而残忍，将“烛光”逼得贴在自己胸前不足半尺的距离，嘴唇附在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吐出几个德文单词：“微缩胶卷……领口内衬……别动！”
卫汉生揪住宋怀仁衣领时，用指节在对方锁骨旁敲出事先约定的短促节奏。
宋怀仁认出了紧急接应信号。
宋怀仁眼里的死志退了下去。他控制住呼吸，明白眼前这名日军华族正是“磐石”。
卫汉生的手劲看着很重，拇指却避开了喉结。宋怀仁顺势憋红了脸，把身体重量压向他的手臂。
他那冷硬如铁的眼神在这一刻展现出极强的压迫力，以确保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是他故意为之。
“烛光”长年配合地下工作，演技精湛。
他立刻喉结耸动，面部因为气管受压而迅速充血涨红，双手无力地在空中挥动，表现出恐惧、濒临窒息的微弱学者模样，将周围特务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他的滑稽挣扎上。
他在混乱中，用身体掩护着，左手悄悄摸去嘴角的泥土，眼神里透露着极深的惶恐。
卫汉生借肩膀挡住南造的视线，藏在食指侧面的薄刀片划开西装领口内衬。石蜡包裹的微缩胶卷落进掌心，又被他沿着手套口推入左袖内侧的暗缝。
旁人只看见他粗暴推搡了宋怀仁几下。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傲慢的日军贵族中佐在肆意羞辱一个胆小的中国学者。
“看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也配搞学术？”
卫汉生一挥手，将“烛光”摔倒在地。
牛皮公文包掉落在地，里面的几本普通英文书籍散落出来。
卫汉生嫌恶地拍了拍皮手套上的灰尘，转头向岩崎大尉喝道：“岩崎！把这些破书拿去搜！若是没有违禁品，立刻给本官把人放了！别在这里挡了近卫家族器材的运送！”
岩崎大尉收了卫汉生的本票，自然全力配合。
他连滚带爬地蹲下身子，亲自把地上的英文书籍一本本收起来，甚至粗暴地用肥大身躯将南造纯子的宪兵阻挡在圈外，大骂着拍打书页上的泥巴，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公式，冲宪兵们喊道：“都看什么看！大少爷的仪器急着起运，还不快把这酸秀才扔出关卡去！”
在高木的耳语规劝下，南造纯子松开了按在短剑柄上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宋怀仁的身上移开。
高木健二见局势有所缓和，连忙对身边的特务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地上的水渍清理干净。
而此时的卫汉生已经从容地摸出那只金边打火机，当着满场宪兵的面点了一支烟，随后啪的一声扣上机盖。
那声轻响过后，关卡前没人再开口。
他转过身，对岩崎大尉吩咐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岩崎君，马上安排你的水上宪兵把德国蔡司的光学镜头全部护送至本官的虹口私人仓库。若是有任何磕碰，本官唯你是问！”
在岩崎水上宪兵的“驱赶”下，宋怀仁顺理成章地被推出了警戒铁丝网。
宋怀仁起身时低头抹去嘴角的泥浆，指尖仍有些不听使唤。
他不敢回头，只把大衣领口拉高，藏在口袋里的左手攥紧掌心。
他强忍着眼眶中翻滚的热意，顺着被水上宪兵粗暴推搡的人流，踉踉跄跄穿过布满倒刺的检票闸口，飞快隐没在法租界那充满煤烟味与杂乱哨子声的街区深处。
“近卫中佐，您的手套……”
纯子眯眼盯着岩崎手里的黑皮手套。
卫汉生大笑：“岩崎君，接着！去给我用消毒水洗干净！特高课的人既然嫌我脏，本官也不想戴着沾了病菌的手套！”
岩崎大尉慌乱地接着手套，满口答应，甚至用自己的军服下摆小心翼翼地把手套包裹住。
岩崎手里的黑皮手套是空的。石蜡胶卷卡在卫汉生左袖暗缝里，只隔着一层呢料贴着手腕。南造若搜完手套继续查他的衣袖，这场争执就会走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爆炸的倒计时，期盼着外围枪声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