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纯子被卫汉生这粗暴而充满贵族傲慢的动作弄得脸色发青，她跨前一步，盯着岩崎大尉手中的手套。
周围的特高课特务调整了枪口方向，几名远处的狙击手在制高点上也隐隐拉紧了扳机。
几支枪的指向悄悄变了，长廊两头都被封住。
卫汉生仍抬着下巴，连眉毛都没动。
他听见码头钟楼报时，左手在袖口外按住了那枚胶卷。
“南造调查官，”卫汉生右手按住佩刀，向前跨出半步，挡住她的视线，“你在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这是特高总局的例行程序！”
南造纯子寸步不让，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黑皮手套的边缘。
二、一！
轰隆！
码头外沿先后响起两声爆炸。魏大勇的人昨夜把炸药藏进一辆公董局下水道维护车，车停在临时通信棚外，棚边堆着等待修补路面的沥青桶。
第一处爆点掀翻通信棚，第二处点燃沥青。黑烟很快横过入口，电话线和探照灯同时断了。
一辆加装钢板的卡车从侧街冲出，撞开外围拒马。行动队只朝岗亭和探照灯打了几轮短点射，逼得守军伏低身体，随即转向另一条街，把追兵往码头北面带。
爆炸震倒第二道关卡的木桌。候检旅客不知道枪从哪里来，先往后退，后排的人却还在往前挤，铁丝网被人群压得向一侧倾斜。
岩崎的军帽掉进积水，他一边爬起，一边只顾叫人搬运光学木箱：“先把中佐阁下的器材抬进仓库，别堵在检票口！”
“小心！”
卫汉生借混乱把南造纯子扑到回廊侧面的水泥防浪堤后。碎木从两人头顶飞过，打在背后的墙上。
两人一起摔进泥地，溅起大片泥水。
卫汉生倒地时用大衣遮住南造，同时抽出右手佩刀在水泥地上一划，尖锐的摩擦声混进枪响。
“冷枪！有狙击手！”
卫汉生扯着嗓子用日语吼叫，拉着纯子躲避弹雨。
他脑中飞速划过脱困路线，大声命令纯子：“待在这里别动，本官去建立侧翼防线！”
他迅速翻身滚向掩体后方，脱离了纯子的视线范围。
而在防浪堤下，纯子在剧烈耳鸣和刺鼻浓烟中，只能闻到卫汉生呢子大衣上高档的烟草香与刺鼻的硝烟味，她的视线完全被这个男人的背影遮蔽，根本看不清周遭的变故，只能任由那几名宪兵拖拉着撤退。
南造被大衣遮住视线时，卫汉生的左手掠过防浪堤边缘的排水铁栅栏。他从袖口暗缝里推出石蜡胶卷，按进栅栏内侧预先固定的细铜网兜。
这枚铸铁下水道管网因常年受海水冲刷，内壁布满了滑腻的铁锈与青苔。
网兜藏在视线死角，退潮后会由清沟工取走。胶卷不必在污水管里碰运气，也不会被水流冲进江底。
“走开！”
南造纯子在剧痛中清醒过来，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卫汉生，狼狈地从泥地上爬起身来。
原本精致的呢子大衣沾满了泥水，脸上一片乌黑，发髻松散，好不狼狈。
码头已经乱成一团。
被困在隔离区内的数百名旅客受惊之下，如决堤的洪水般冲破了铁丝网栅栏，疯了一样向码头出口涌去。
“不许动！退后！开枪！”
日本宪兵慌乱地拉动枪栓向天开枪，但在排山倒海的人潮面前，防线崩溃。
被推倒在地上的“烛光”，趁着人群大乱与硝烟弥漫的绝佳时机，在水上宪兵队岩崎大尉的粗暴驱赶下（岩崎急于疏散人群保护那批“军用器材”），顺理成章地被推挤着涌出了码头出口，快速隐入了嘈杂的法租界街区。
岩崎因为怀里揣着汇丰本票，拼了命地让手下把光学木箱往货仓里搬，甚至把几个特高课特务撞倒在地。
他粗暴地把难民队伍往外轰，反而掩护了“烛光”的安全离去。
岩崎躲在防浪堤后，用身体压住一箱德国仪器。
他大声嚎叫着指挥手下：“不要管那些难民了！先把中佐阁下的镜头抬进仓库！少了一块镜片，老子要了你们这帮混蛋的狗命！”
木箱和水上宪兵堵住长廊，特高课一时无法重新封死检票口，宋怀仁便混在被驱赶的人群里出了警戒区。
“该死！全部给我压回去！”
南造纯子拔出礼仪短剑，尖叫着试图指挥特务封锁现场。
可外围魏大勇等人的机枪火力猛烈，连续打爆了日军两辆汽油桶，浓烟遮天蔽日。
当特高课宪兵大队终于打退外围的袭击时，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大部分旅客已经散入城中。
卫汉生站起身，拍掉军服上的灰，重新扣好手套。
南造纯子握着短剑跑回第二道关卡前，地上的几本英文书已经被践踏得满是泥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宋教员”早已不知去向。
三辆短波测向车有两辆被弹片打坏天线，另一辆的电缆也被人群踩断。
“混蛋！一群混蛋！”
南造纯子气得娇躯发抖，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一次精心布下了铁桶阵，不仅连“烛光”的毛都没捞到，反而被二处的行动组在眼皮底下炸翻了码头！
卫汉生走到南造纯子身旁：“调查官，这就是你从东京带来的防线？测向车坏了，人也跑了。若不是本官刚才把你拉进掩体，你现在还躺在弹片下面。”
南造纯子转过头看着他，没有道谢。
虽然刚才确实是这个男人在爆炸中将她扑倒避开了飞溅的弹片，但她心中的怀疑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化为了更深沉的恐惧。
巧合！
这一切太巧合了！
为什么二处的爆破组早不袭击晚不袭击，偏偏在她要检查近卫次郎手套的千钧一发之际展开自杀式攻击？
突然，南造纯子的目光定格在刚才两人扑倒的水泥防浪堤旁。
在探查废墟的宪兵指引下，南造纯子在一处弹坑边缘的泥土里，看到了一枚刚刚射出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黄铜弹壳。
南造纯子弯下腰，戴着白手套的手捡起了那枚弹壳。
那是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黄铜弹壳，底缘上方却带着一道极不寻常的弧形撕裂痕：拉壳钩切入黄铜的角度不是九十度，而是明显偏斜。这种偏角划痕只会出自淬火硬度不均的退壳钩，是土法复铸枪械才有的加工缺陷，而在租界里能连发打出这种弹壳的，只有捷克式轻机枪。
南造纯子捏着弹壳站起身。
江风卷起地面的煤灰，远处江面仍压着低云。
她用手帕裹住弹壳，先看底火，再看底缘的退壳划痕。
不远处，那位近卫中佐正背对着她，缓步隐入黄昏的余烬与浓烟之中。
她把弹壳收进大衣口袋，用手帕裹了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