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美是在办公室收到的那封信。
传达室的老头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准备和同事去食堂吃饭,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素梅寄的信?
她有点意外。
秦素梅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写信了,上次见面也有两三年了。
秦舒美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她拿起来一看,就见照片上秦素梅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并肩站着。
秦素梅穿着件厚实的红棉袄,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她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看着都和从前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嘴角弯着,那种笃定的、平静的笑,她从来没有在秦素梅脸上看到过。
她旁边的男人穿着军装,身量很高,足足比秦素梅高了一个半头,长得很英俊,眼神清正带着笑,一只手搂着秦素梅,两人挨得很近,一看就是两口子。
秦舒美捏紧了照片,秦素梅这是什么意思?她谈对象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那背面还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秀工整,还是秦素梅的字迹。
“舒美,我结婚了,他就是杨国海,我当年和你说过的那个当兵的,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幸好那次相亲没成,我要谢谢你。祝你和钱建军同志白头偕老。——素梅”
秦舒美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越捏越紧。
“舒美,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事侧头看她,“谁的信啊?”
秦舒美猛地把照片扣在衣服上,扯出一个笑来:“没事,一个老同学。”
同事“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食不知味地吃完午饭,秦舒美回到了办公室。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杨国海这个名字她记得,是秦素梅下乡时写信给她提到过的名字,当时她字里行间里透露出的幸福和甜蜜让她不爽了好一阵。
秦素梅下乡考上大学后,她还曾经使坏把秦素梅谈对象的事和刘凤娇透露过,没想到当时正好赶上他俩分手了,她就没再放在心上了。
她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当兵的,可是这照片上的英俊军官是怎么回事?他身上的军装明明白白的有四个口袋,至少是连长以上级别。
而且那个男人的坐姿、精气神,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光是外貌,就把钱建军甩了三条街不止。
还有秦素梅的笑,太扎眼了。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过的日子,头一年真的很幸福,她结婚三个月就查出怀孕了,第一年就生了儿子,公公直夸她是老钱家的大功臣,钱建军对她也呵护备至。
可孩子出生后就一切都变了,钱建军前几天还会耐心地帮她带带孩子,但孩子一哭闹他就往外躲,她整个月子不知道生了多少气,出了月子没多久,就没奶了。
她想让钱建军请个月嫂帮着带孩子,家里只她一个女人哪儿行?她在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嫁了人反而要伺候男人吗?她根本忍不了,于是回娘家找父母做主。
赵雪月最心疼闺女,跟着去钱家帮了一阵子忙,后来也担心风言风语,和秦志远商量了下,还是出钱请了个保姆去钱家帮忙。
钱建军却觉得有损自己男子汉的尊严,面上顾忌着秦家没说什么,但总是摆脸色。
产假结束后秦舒美立即就回了单位上班,她实在受不了家里了,钱家父子俩好像默认家里的活计都是她的,那两个人每天下了班就两手一摊在家里当大爷,活全交给了她和保姆,好像她生的不是钱家的种一样!
这还不算什么,她是文化局的干事,恢复工作后总是不可避免要和人打交道,钱建军和她谈对象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却老说她不知检点,她和异性多说两句话,他都要闹,她简直要被逼疯了。
她秦舒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可偏偏这委屈还是她自找的。
她从秦素梅手里抢来的男人,竟然是这种货色。
而秦素梅呢?她以为她会窝在哪个角落里,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嫁不出去也没人要,没想到她居然过上了她现在够都够不着的日子。
秦舒美胸膛起伏,只觉得老天和她开了个大玩笑,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把照片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一摞文件压住。
她站起来,去开水房倒了杯水。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比起上次和秦素梅见面,她瘦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和照片里的秦素梅活像差了好几岁。
她停了一秒,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笑容来,端着水杯回了办公室。
刘凤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做晚饭。
邻居牛大妈拿着信过来,说:“凤娇,有你的信。”
刘凤娇手下没停,炒着菜问:“谁给我写信啊?是素芬吗?她怎么给我写信了?”大女儿秦素芬嫁人后去外地了,几年都难得给她写一封信。
牛大妈看着信封上面的字:“不是外地的啊,本地寄来的。”
刘凤娇麻利地把菜盛出来,接过信一看,还真是本市寄来的,她觉得奇怪,一手端菜一手拿信回了家。
秦家宝正坐在桌子边玩笔,见她进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假装写作业,刘凤娇把信扔给他:“别装了,把念拆开念念,看谁写的,马上吃饭了。”
秦家宝嘿嘿一笑接过了信,拿小刀把信拆开,咳了两声,念了起来。
“爸,妈,我毕业了,分配去了丹东。我已经结婚了,对方是军人。当年你让我把钱建军让给舒美,我照做了,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想要他。我有更好的对象,以后我不会再回海市,你们保重。”
秦家宝念完,看着自己妈妈的脸色有些不对,结结巴巴地说:“妈,这,这好像是三姐来的信,她……她说她结婚了。”
刘凤娇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变青。
“她,她是什么意思?!”刘凤娇把信抢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嘴里咒骂道,“这个死丫头,我真是白养她了!结婚了人走了才跟家里说!彩礼呢?男方哪里人她也没说,她这是防着家里呢!这个白眼狼!”
外头有邻居听见声音走过来问了:“怎么回事?谁结婚了?”
刘凤娇把信塞进口袋,又气又急地哭诉道:“这个死丫头是防着家里呢!有对象了也不跟我说,生怕我贪她那点彩礼啊!她说她以后不会再回海市了,她这是要跟家里断亲啊!”
邻居眼睛亮起八卦的光,劝她:“哎呀孩子大了是要成家的嘛,素梅那孩子历来懂事,她怎么会有对象都不跟你说,是不是这里头还有什么事啊?”
“我知道,我三姐说之前我妈让她把对象让给舒美姐了!”秦家宝是个不会看脸色的,立即抢着回答。
刘凤娇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继续呼天抢地:“没有的事!白姐,我这个女儿是白养了啊!你说她这么不孝,我是不是能去她单位告她啊!”
邻居眼里闪过诧异,好家伙,难怪素梅说不回海市了,这刘凤娇是真狠啊,之前听说去她学校已经闹过一次了,现在居然还想去她单位闹,看来素梅是对的,要让刘凤娇插手她的婚事,素梅不脱层皮才怪。
邻居随意敷衍了几句,劝了刘凤娇一会儿就走了,只留下刘凤娇一个人在屋里骂骂咧咧。
赵雪月是过了两天才知道的,那天秦舒美回娘家吃饭,饭桌上心不在焉的,孩子哭了也不管,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一口。
赵雪月一边哄外孙一边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饭后钱建军来接人,小两口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吵起来了,不过后面又一起走了,赵雪月猜想应该没大事,摇摇头收拾碗筷去了。
然后她就发现秦舒美的包忘带了,不过也没事,女儿三天两头回娘家,家里她的东西多得是。
她把包拿起来,准备放进女儿房里,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一看,就看到了秦素梅和穿军装男人的照片,还有背面的字。
秦舒美十几分钟后就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就传了进来:“妈,我包忘拿了,你快给我。”
“舒美,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上面的字。”赵雪月问。
秦舒美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就是秦素梅寄给我的,她结婚了。”
赵雪月拿着照片又看了一眼,问:“这个杨国海,是不是她之前谈的那个当兵的?”
秦舒美没吭声。
赵雪月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说她那个对象是内蒙的,家里可穷了吗?我看这照片不像啊。”
“我怎么知道!”秦舒美突然吼了出来,“她就跟我说过那么一句,后来就说分手了!我哪知道!她肯定一直在骗我!她就是想看我笑话!”
赵雪月被她吼得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秦舒美一把把照片抢过去,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妈,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赵雪月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她能和别人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就想明白了,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争强好胜又要面子,当初只怕是故意抢的秦素梅的婚事,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反倒成全了秦素梅和她这个当兵的对象,而她自己的婚姻又是一地鸡毛,现在女儿只怕不知道多懊悔呢。
赵雪月重重叹了一口气:“冤孽啊!”
现在女儿日子过成这样,她这个当妈的也只能在旁边尽量照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