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听说哪个地方的百姓受了灾,他准保比谁都要自责难受。
马皇后赶紧柔声劝道:“重八呀,你也别整天这么愁眉苦脸的了,老二不是被人夸成‘活财神’吗?等他回来了你直接找他要主意,肯定能想办法把咱们财政上的那点亏空给补回来的。”
朱元璋只是敷衍地轻轻点了点头。
心里却没有放在心上。
嗤。
老二捣鼓出的那些买卖确实非常暴利。
不过,这些银子顶多也就是让皇室的私房钱袋子变得鼓囊一些。
若是想凭这点钱就拉起一支规模庞大的远洋舰队,恐怕还是有些入不敷出。
况且皇家如果也带头去做那种买卖人的勾当,岂不是成了在跟老百姓抢饭碗吗?
那咱们皇家的脸面还要往哪儿搁。
再者说了。
在这个世上,哪种赚钱的营生能比印钞票来得快。
只要我印大明宝钞的速度足够疯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攒够足以打造无敌战船的巨款了。
到时候我不光要清扫干净海岸线上的那些东瀛强盗,还要一路杀到他们的老巢去!
非得让那帮家伙明白,敢招惹我们大明江山的,就算跑得再远也得掉脑袋!
眼看朱元璋的兴致似乎不太高,观音奴赶紧岔开了话头,伸出纤纤细指指向前方的湖泊。
“爹,娘,你们快看,咱们已经来到听潮亭这边了。”
伴随着小船靠岸时的轻微晃动,众人稳稳地踏上了地面,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处景致。
虽说这里明面上叫作湖心小亭,可实际上却到处都是层叠的阁楼和雅致的走廊。
所谓的听潮亭,其实是指位于最中心那座直插云霄的九层高塔。
观音奴微笑着指着核心位置的那座塔楼介绍道:“这地方起名叫听潮亭,是咱们王府里最重要的藏书之地。”
“里面的书籍存量数以万计,其中不乏世间罕见的孤本和珍品。”
“这些宝贝可都是王爷这些年来,费尽了千辛万苦才一点点搜罗回来的。”
朱元璋听后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咱还记得老二那孩子打小就记性极好,书看一遍就能记住,而且特别痴迷读书。”
“在他小时候,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都爱骑快马使弓箭,偏偏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文渊阁里不出来。”
马皇后也忍不住在旁边搭腔。
“当初在应天府的时候,老二就一门心思扑在那些稀有的古书上。”
“咱还记得他办成人礼那会儿,咱问他想要啥赏赐,结果他金银财宝一概没看上,只要了一套前宋时期的《王文公文集》。”
这套《王文公文集》是由宋代文学巨匠王安石的后辈和学生们整理编撰的,详细记录了他这一辈子的文学精粹。
整部着作整整有一百卷之多,里面塞满了王安石的各类诗词和散文,总数高达两千多篇。
这些文章按照书信、诏书、传记、诗歌等不同的体裁进行了严密的归类。
书里的内容极其广泛,涵盖了宋代的政局、民生、军事以及各种公文规格。
对于后世想要研究大宋历史的人来说,这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实物参考资料。
就算是在藏书丰富的文渊阁里,能跟这套书相提并论的宝贝也屈指可数。
观音奴语气温柔地说道:“王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金银财富终究是身外之物,只有脑子里的知识才是永远夺不走的。”
“那些古籍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无价之宝。”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名为听潮亭的巍峨建筑下方。
“老二这话讲得非常有水平。”
朱元璋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赞叹道。
“书本是什么?那是咱们跟古代圣贤交流的桥梁,是老百姓开阔眼界的第一选择!”
“这才是能够流传万代、永远不会贬值的宝贝。”
他毕竟是贫苦农户出身。
在起兵造反之前,他从未觉得读书识字有什么了不得的。
可自从投奔了红巾军,他在枪林弹雨中立刻意识到了没文化的苦处。
于是他赶紧让马皇后教他认字。
后来事业做大了,又诚恳地请来刘伯温、李善长这些大才教他研读经史子集。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读书可以治愈愚昧,像吃药一样灵验。
也领悟了什么叫作书中自有富贵荣华,自有如玉美人。
更体会到了那句“男子汉生在乱世,应当提剑立下不朽功勋”的热血!
他甚至从元朝的覆灭中总结出了教训。
除了统治者本身没本事以外,整个天下缺乏教化也是垮台的一大原因。
所以,他建立大明后对教育事业格外上心。
他不仅特意修建了大本堂用来教导那群皇子。
还特意挑选了民间的优秀苗子和官员的孩子进去陪读。
就在去年,也就是洪武八年的时候,他又下令创办了国子监,专门给国家培养栋梁之材。
除此以外,他还在各地推广兴建学堂,选拔优秀的老师,甚至把教育搞得好不好作为考评地方官的重要标准。
朱樉对待知识的这份态度,简直是挠到了朱元璋的心里痒处。
朱元璋迈开大步,迫不及待地向前走去。
“走,儿媳妇在前面领路,咱们去瞧瞧老二的这座听潮亭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观音奴紧紧跟在朱元璋的侧后方,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她一边轻快地走着,一边向两位长辈介绍这座塔楼。
听潮亭一共被分成了九层,每一层收藏的书籍种类都截然不同。
大到天文气象、地理山川,小到医术算命、琴棋书画,甚至连水利工程、兵法谋略和武林秘籍都一应俱全。
就像这第一层,主要摆放的是给六到十二岁孩童启蒙的书籍。
里面堆满了有趣的民间神话、精选的启蒙诗词,还有各种简单易懂的故事书。
到了第二层,则摆满了《论语》《孟子》等儒家大作,以及历代名家对这些经典的详细解读。
第三层里放着的,是朱樉动用了大量人脉和财力才收集到的诸子百家散失的作品。
而第四层则涉及到基础的数学逻辑、地理概况和历史通识。
朱元璋在台阶上走着,听着儿媳妇的介绍,心里越来越觉得惊奇,不停地微微点头。
“咱心里的期待感是越来越足了。”
按照观音奴的描述,这楼里藏着的许多书籍,哪怕是皇宫里的文渊阁都未必能找得出来。
比如那些早已失传的百家遗作,传说中抗金英雄岳飞留下的《武穆遗书》,还有道家的各种珍藏秘典。
穿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廊,众人终于伫立在了听潮亭的大门口。
大门两侧挂着一副苍劲有力的对联。
上联写着:文海泛舟健儿要敢乘风上。
下联对道:书山探宝志士怎能空手归。
最顶上的横批写了四个大字:禁止喧哗。
朱元璋站在门口打量了那对联两眼,眼神中透着赞许,默默地点了点头。
推开门走进亭内,视线瞬间被一排排高耸入云的巨大书架所占据。
而在靠近窗户的一侧,还贴心地设计了一圈环形的木质桌椅,方便人们坐下来翻阅。
除了满架的书籍,大厅里还有不少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正在忙碌地打扫卫生。
这些少年有的看起来才十一二岁,满脸稚气。
年纪大一些的也不过十六七岁,动作十分麻利。
他们一见到秦王妃进门,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地行礼问候。
观音奴轻轻抬手示意,让他们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不必拘礼。
随后,她压低声音在朱元璋耳边解释了起来。
“王爷这两年虽然拼命治理西安,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还是有不少困难户。”
“所以王爷就招募了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这里干活。”
“一来能给他们家里增加点收入,减轻生活压力。”
“二来这些孩子忙完了手头的活,也可以在这儿随便看书,圆了他们想读书的梦想。”
尽管朱元璋在全国大力推广教育,但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供一个孩子读书依然是极大的奢侈。
对于那些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一个孩子去读书,就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动力。
这负担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农户家庭。
所以哪怕老百姓心里明白读书能出人头地,他们也实在是掏不起那个钱。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些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慈爱。
这些孩子有的在仔细擦拭书架上的灰尘,有的在清扫地面。
还有几个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坐在环形桌前,挺直了小身板在如饥似渴地苦读。
每个人的小脸上都写满了认真,眼神里透着求知若渴的亮光。
马皇后轻声感慨道:“老二在这件事上办得确实漂亮,深得人心。”
朱元璋顺势斜了眼身后的朱棣,语气里带着点训诫的意思。
“你们哥几个当初在大本堂念书的时候,论这份刻苦劲儿,比这些孩子可差得远了。”
一想到自己以前三天两头翘课去打鸟摸鱼的日子,对比眼前的景象,朱棣脸上一红,显得十分尴尬。
“父皇教训的是,孩儿确实觉得心里有愧。”
“你们啊,就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没吃过生活的苦,自然不懂得机会难得。”
朱元璋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迈步往里走。
“行了,走吧,咱们接着往里瞧瞧。”
几个人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观音奴的声音清脆好听,继续介绍着情况。
“别看外面的装潢看起来挺气派,其实王爷在看不见的地方花的心思才叫多。”
“为了保护这些宝贝,这楼里防尘、防火、防虫驻的手段,那是样样都做到了极致。”
朱元璋和马皇后走走停停,对手边的细节赞不绝口。
就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朱棣,这会儿也被这浓郁的书卷气感染,变得异常安静。
突然,朱元璋的视线落在了一本封皮陌生的书籍上,他有些好奇地将其抽了出来。
朱棣也赶紧凑过头去,盯着封面上那三个大字念出了声。
“唐诗三百首?”
看着朱元璋手里拿的那本书,观音奴忍不住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这是王爷在不忙的时候,亲手编排出来的。”
“除了这本《唐诗三百首》,旁边还有一本对应的《宋词三百首》。”
“里面的内容都是从唐宋两代精选出的精华,特别适合给八到十四岁的孩子当教材。”
说完,观音奴又轻巧地抽出一本《宋词三百首》,双手递到了马皇后的手中。
“这些全是老二自己搞出来的?”
朱元璋这下彻底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翻开了泛着墨香的书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序言: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朱元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扭头问道:“连这序言也是老二琢磨出来的?”
观音奴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爷常说,写诗作词这种事不仅要看天赋,还得看有没有那个灵光一闪的瞬间,所以没必要死磕。”
“只要能把这三百首精华读得滚瓜烂熟,领悟了古人的那股精气神,也就足够用了。”
朱元璋听完,在心里默默地认可了这种说法。
他虽然跟着李善长他们学过不少大道理。
可真要让他像文人雅士那样舞文弄墨,那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这大半辈子过来,他也就攒下两首还算拿得出手的诗作。
第一首是《咏鸡》。
内容是: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四声天下白,褪尽残星与晓月。
第二首则是那首霸气十足的《般若庵诗》。
写的是: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其中第一首诗,是他登上皇位那天,看着初升的红日有感而发。
而第二首,则是他在战场上彻底击溃陈友谅之后,满怀豪情地写下来的。
而且说实话,这第二首还是他借用了宋朝将领曲端的底子改写的。
朱元璋一边翻看着里面的选篇,观音奴就在一旁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这本书里选的大多是唐朝最有代表性的诗人,杜甫有三十九首,王维和李白各占二十九首。”
“像李商隐也有二十多首,剩下的白居易、孟浩然这些人也都有不少入选。”
“甚至连一些当皇帝的、出家的僧人,甚至是无名氏的作品也都收录在内。”
“但在这么多人里,王爷最推崇的就是杜工部,说他是大唐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王爷评价他,说他把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和对忠君报国的执着都写进了诗里,读他的诗就像是在读那个时代的影子,所以才叫‘诗史’。”
朱元璋听得直乐,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你这记性倒也是真不错,老二说的这些你都背下来了?”
观音奴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跟在王爷身边久了,自然也得跟着长点见识,总不能给王爷丢脸。”
“而且因为是给小孩子看的,王爷怕他们读不懂,还在每一首诗下面特意写了注释和白话翻译。”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翻开书页仔细看了看。
这本《唐诗三百首》做得确实用心,不仅有翻译,还配上了作者的生平简介。
它详细解释了作者是在什么背景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的诗。
这哪是在学诗啊,这分明是顺带着把当年的历史都给学了一遍。
“老二这心思动得真细,比大本堂那群老古板准备的教材强到天上去了。”
他又顺手翻了翻那本词集,然后转头对观音奴吩咐道。
“这两本书,你回头让人各自誊抄一份出来,咱要带回南京去,让大本堂的孩子们都按这个学。”
“儿媳明白,一定照办。”
逛完这充满了书香味的一楼,一行人顺着楼梯开始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一层展示的藏书都让朱元璋等人感到大开眼界,甚至是震撼。
观音奴在一旁轻声说道:“这里的每一卷书,王爷都曾经亲自翻阅过。”
“二哥竟然把这些全看完了?”
朱棣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一层层走过来,保守估计这里的藏书也得有好几千册。
二哥竟然全部看了一遍,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马皇后也在一旁啧啧称赞。
“老二这学问要是去参加科举,怕是真能给咱老朱家捧个状元回来。”
朱元璋更是得意地笑了笑,胡子都跟着颤动。
“状元哪够啊,咱看老二这学问,比起宋濂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儒也不差,连中三元怕是都轻松得很!”
“老四,你瞧瞧你二哥,以后你可得多向他请教,别整天就知道胡闹。”
朱棣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书架,苦着一张脸答道:“孩儿知道了。”
让他上阵杀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要是让他天天坐在这儿啃这些厚重的古籍,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众人一路闲聊,很快就逛到了第八层。
可就在大家准备继续登上第九层的时候,却发现通往顶层的楼梯口被一扇沉重的铁门给锁住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朱元璋指着那道铁门,有些疑惑地看向观音奴。
观音奴赶紧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金钥匙,走上前去开锁。
“爹,这最上面的一层是王爷专门办公的地方,他管这儿叫工作室。”
“工作室?”
“对,王爷除了编那两本诗词集,这两年一直憋着劲在搞一部大工程,现在才刚刚完成了一小半,他平时就猫在这里头查资料。”
“花了整整两年还没弄完一半?到底是什么旷世奇书?”
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见识了前面八层的藏书后,他对自己二儿子的才学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
之前说老二不输宋濂,那还是他这个当爹的在谦虚。
如果老二真的把这楼里的书全吃透了,那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博学之士。
能让这样的人费尽两年心思才搞出一丁点苗头,那书的难度得多大?
“爹,您进去看了就全明白了,儿媳敢打包票,这书将来一旦问世,绝对能让天下读书人都惊掉下巴。”
观音奴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随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众人顺着台阶走上去,眼前的景象让朱元璋三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只见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圆形的书架。
这些书架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在一起,几乎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而在中间的四根大柱子之间,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少细绳子。
绳子上夹着成百上千张白纸。
最古怪的是,纸上写的全是一些歪歪扭扭、从没见过的符号。
这些像符咒一样的鬼画符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难不成老二真的在偷偷钻研什么神仙留下的法术,在学着画符?
朱元璋心里打着鼓,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观音奴已经看出了他的疑惑。
“王爷之所以想弄这个,还得从他刚开始搞商业改革时处理的一个案子说起。”
“当时被告的是西安城里的土豪楼氏粮行,告他们的是在那儿干活的穷苦伙计。”
“案情并不复杂,王爷那会儿定了个规矩,商家招人必须得签合同,还得按手印,这就是为了防着以后赖账。”
“这本来是件大好事,是为了护着老百姓。”
“可谁能想到那些狡猾的奸商竟然玩起了文字游戏,钻起了政策的空子。”
“他们专门欺负那些伙计不识字,签合同的时候嘴上说给高工资,结果等发钱的时候,就按合同上那个谁也看不懂的低价格发。”
“哼!这帮没良心的奸商,咱早就说过老二不该纵容商业,这不还是便宜了坏人,苦了百姓吗!”
朱元璋听到这儿,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怒冲冲地吼道。
观音奴没去顶嘴,只是平心静气地继续讲述。
“王爷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不轻,立马改了规矩,说所有的合同都得有官府的人在场做见证才算数。”
“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万一见证人也被商人给买通了呢?”
“所以王爷想明白了,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唯一的路子就是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认字。”
“《说文解字》虽然是咱们历史上第一部字典,也开创了偏旁部首的分类方法。”
“可打那以后,所有的识字书用的都是那种复杂的注音方式,也就是用一个字去给另一个字标注读音。”
“这种办法太笨了,因为很多穷人可能连用来注音的那个字都不认识,那还怎么学?”
“所以王爷就下定决心,要亲手编出一本前所未有的字典。”
“编字典?!”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棣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谁都知道,编写字典那可是只有圣人或者举国之力才能办成的大事。
就拿当年的《说文解字》来说。
里面一共收录了一万多个汉字。
编撰者许慎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顶级大儒,即便如此,他也花了整整二十一年的时间才搞定。
更何况文字和词汇像大海一样深奥,意思又经常变。
想要把每一个词儿的意思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还得找证据、引经据典,这简直难如登天。
就好比“绝境”这个词。
在陶渊明的文章里指的是世外桃源那样隔绝的地方。
可现在的意思却变成了死路一条。
还有“鲜美”这个词。
古代是指花朵开得漂亮,现在大家却习惯用它来形容饭菜好吃。
翰林院那帮专门修书的官儿们,加起来也没老二这一项工程的难度大。
朱元璋震惊过后,又指着绳子上那些奇怪的符号皱起了眉头。
“那这些鬼画符又是啥玩意儿?跟编字典有啥牵连?”
“父皇真是好眼力。”观音奴笑着拍了个马屁,“这些符号可不是乱画的,它们是来自西方的字母。”
“王爷从这些字母里找到了灵感,创造了一套用字母给汉字标注读音的方法,他管这叫作‘拼音’。”
“他总结出了二十三个声母和二十六个韵母,只要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四个不同的调子,天下所有的汉字都能读出来。”
朱元璋被这个想法震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以前,你想要学会读一个字,首先就得死记硬背认得它。
他想起自己当年还是个大老粗的时候。
马皇后在纸上写一个字,他就在旁边跟着念一个。
可结果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记得慢忘得快。
那会儿马皇后可没少嫌弃他脑子笨。
可如果按照老二这套搞法,只要老百姓学会了这几十个字母,那天下的字岂不是都能读出来了?
这简直是功德无量的伟大创举。
“这东西到底怎么弄?你快给咱演示演示。”
观音奴指着绳子上挂着的“zhu”和“u”两个字母,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爹,您看这个,这就是朱字的读音,由声母‘zh’和韵母‘u’拼在一起,再加上第一声,读出来就是朱。”
“如果换成第二声,那读音就变成了足。”
“要是变成第三声,读出来就是阻挠的阻。”
“如果是第四声,那就是居住的住。”
“之——乌——朱……之——乌——朱……真是绝了!这拼音简直神了!”
朱元璋在那里反复练习着发音,越琢磨越觉得这套方法简直是鬼斧神工。
“儿媳,你赶紧把剩下的那些字母都教给咱,咱现在就要学。”
“爹,您先别急,跟我往里面走。”
观音奴笑着引路,带着三人穿过重重书架,来到了房间的最中心。
那里摆着两张拼凑在一起的长条桌。
桌面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写过的草稿纸。
屋子里飘散着一股还没干透的浓郁墨香味。
观音奴从旁边的书架里翻出一本厚墩墩的大册子,随后又小心地锁好了柜门。
“这就是老二一直在磨的那部字典?”朱元璋开口问道。
这册子确实挺沉。
叠在一起瞧着比两块板砖还要厚实不少。
“没错,不过现在还早着呢,王爷走的时候说,大概也就完成了不到三成。”
观音奴一边解释,一边直接把字典翻到了最末尾。
“爹,这后面有张完整的字母对照表,您只要照着这个拼,全天下的字就没有您念不出来的。”
朱元璋急不可耐地把字典抢了过去。
他和马皇后、朱棣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表上的字母一个接一个地念。
然后再翻回前面已经编好的正文里去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