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扛着满满一捆硬柴,走在最前面,健步如飞,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他却走得稳如平地。
他身长八尺有余,体格魁梧雄健,面鼻雄异,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浑身沾满了木屑尘土,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悍然的英气。
他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可惜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是羌人,在这陇西山野里,只能靠着砍柴卖柴,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身后跟着他的三个儿子。
长子马超,年方十二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形已经拔得很高,肩宽背阔,手里扛着的柴捆,分量不比成年人少,一双眼睛亮得像寒星,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英武。
次子马休、三子马铁年纪尚小,也各自扛着一小捆柴,跟在哥哥身后,脚步稳稳的,半点不娇气。
“阿爹,歇会儿吧,前面就是官道了,正好找个阴凉地喝口水。”
马超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中气十足。
马腾点了点头,带着三个儿子走到官道旁的老槐树下,放下柴捆,刚拿起水囊,就见不远处的官道旁,一支商队正停在那里歇脚,十几辆马车排得整整齐齐,护卫们挎着刀,警惕地守在四周,车辕上都插着苏氏坞堡的旗帜。
商队的管事苏平,正坐在石头上喝水,一抬眼就看到了槐树下的马腾父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是苏氏坞堡的族人,常年往返于陇西和金城之间,见多了江湖好汉、军中精锐,可从没见过一家子都这般不凡的。
当爹的一身悍气,一看就是万夫不当的勇士。
那大儿子更是亮眼,模样俊朗,身形挺拔,哪怕年纪不大,那股英武之气却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天生的武将料子。
苏平心里一动,主动起身,拎着水囊走了过去,笑着拱手道:“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得很,是这附近山里的住户?”
马腾见他衣着体面,身后跟着商队护卫,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不敢当,在下马腾,就住在前面的山里,靠着砍柴换些粮食度日。”
“原来是马大哥。” 苏平笑着递过去一个麦饼,“看你们父子四人,个个身强体健,勇武不凡,何苦困在这山里,做这砍柴卖柴的苦差事?”
马腾接过麦饼,苦笑一声,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谋个好出路?
可他出身寒门,空有一身武艺,在这看重家世的大汉,连郡府的门都进不去,除了砍柴,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平见状,索性开门见山:“马大哥,我跟你说个好去处。金城郡的苏都尉,你肯定听过吧?如今都尉府正在扩军募兵,广招天下勇武之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你们父子这般本事,去了苏都尉麾下,必然能得到重用,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出身,不比在山里砍一辈子柴强?”
马腾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弘苏都尉的名字,他当然听过。
这一年多来,金城那边的消息,顺着商队传遍了凉州。
人人都说,金城出了个少年都尉,仁厚爱民,给百姓分田分地,免徭役减赋税,让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活路。
治军更是严明,麾下猛将如云,几百兵马就打得羌人闻风丧胆,是凉州百年难遇的明主。
他不是没动过投奔的心思,可终究是不敢。
他不是光棍一条,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幼子,还有妻子要养活。
从陇西到金城,几百里山路,沿途马匪横行,带着全家赶路,本就是赌命的事。
更何况,他就是个砍柴的寒门百姓,没人引荐,就算到了金城,怕是连都尉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万一投军不成,一家人连退路都没了。
马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接话。
旁边的马超却瞬间眼睛亮了,一把抓住马腾的胳膊,急声道:“阿爹!这位管事说得对!咱们父子一身本事,岂能一辈子困在这山里砍柴度日?咱们这就去投苏都尉,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
少年人的声音里,满是桀骜与渴望,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懂什么!” 马腾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投军是要上战场,是要掉脑袋的事!咱们现在砍柴虽然苦,好歹能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何必把全家的性命,都压在这虚无缥缈的富贵上?”
“安稳?” 马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
“这山里的柴都快被砍光了,再过两年,咱们连砍柴都换不来粮食了,到时候拿什么养活阿奶、阿娘和弟弟们?难道要让二弟三弟长大了,也跟着咱们一辈子在山里砍柴吗?”
一句话,狠狠戳中了马腾的软肋。
他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平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然明了,立刻趁热打铁。
“马大哥,你这顾虑,完全是多余的。我就是苏氏坞堡的族人,苏都尉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定下的募兵规矩,只要入营当兵,每月足额发粮发饷,从不拖欠;上阵战死,给家眷发十石安家粮、三十千安家钱,保一家老小不受饥寒;伤了残了,分良田,安排轻闲差事,终身有靠。绝不是那些把士兵当牲口的黑心官吏能比的。”
“更别说,苏都尉麾下的队伍,和别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他们当兵,不是提着脑袋博富贵,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守护父母妻儿,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是有信仰、有奔头的队伍!军中还有夜读班,能识字、学兵法,哪怕是大字不识的百姓,只要肯学,就能有出头之日!”
苏平拍着胸脯,掷地有声:“马大哥,你要是担心没人引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亲手给你写一封荐书,保证你到了金城,直接就能见到苏都尉,绝没人敢拦着你的门!我这次回金城,正好顺路,你们一家人跟着商队走,沿途的安全,我包了!”
这话一出,马腾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松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满眼渴望的马超,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年幼的儿子,想起了家里忍饥挨饿的老母和妻子,想起了这山里越来越难砍的柴,想起了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困在山野里蹉跎岁月。
良久,马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苏平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苏管事,大恩不言谢!若是您肯为我写这封荐书,我马腾这条命,就算是卖给苏都尉了!”
“好说!好说!” 苏平哈哈大笑,连忙扶起他,“能为苏都尉招揽到马大哥这样的好汉,是我的荣幸!”
当下,苏平就取来笔墨,当场写了一封荐书,详细写了马腾父子的勇武不凡,郑重地交给了马腾。
马腾双手接过荐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如同捧着全家的未来。
第二日一早,马腾安顿好家里的老母,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跟着苏平的商队,一路朝着金城苏氏坞堡而去。
有商队照应,沿途果然平安无事,不过五日功夫,就到了苏氏坞堡外。
苏平第一时间就把荐书送进了都尉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有了回信。
而此时的都尉府书房内,苏弘拿着那封荐书,看着上面 “马腾”、“马超” 两个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马腾!锦马超!
这可是未来统领西凉铁骑,打得曹操割须弃袍的狠角色!
没想到竟然主动来投奔自己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苏弘当即放下手里的所有事,高声喊道:“伯安!伯安!”
“末将在!” 高顺立刻从门外进来,躬身听令。
“你立刻亲自去门口,把前来投效的马腾一家,请到我的小院里来,不得有半分怠慢!” 苏弘吩咐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高顺微微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主公对一个前来投效的人如此重视,连忙应声:“诺!末将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马腾带着马超,跟着高顺走进了苏弘的小院。
父子俩一进院门,就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想象中,堂堂金城都尉、秩比两千石的朝廷命官,居所必然是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就算比不上洛阳的世家大族,也该是亭台楼阁、奴仆成群。
可眼前的小院,却简朴得不像话。
几间青砖铺地的土坯房,院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摆着一根鱼竿,几张石桌石凳,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干净整洁,却半点没有官宦人家的奢靡气派,甚至比陇西的小地主家还要简朴。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对苏弘的敬佩,瞬间又翻了几倍。
能身居高位,却依旧如此简朴自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明主!
就在二人震惊之时,苏弘已经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降阶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寿成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苏弘在此等候多时了!”
马腾回过神来,连忙拉着马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草民马腾,携长子马超,拜见苏都尉!蒙都尉不弃,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请起!快请起!” 苏弘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了父子二人。
“寿成兄是伏波将军后人,勇武盖世,能来投我,是我苏弘的荣幸,何须行此大礼!”
他引着父子二人进屋落座,闲聊之中,得知马腾带着妻子、幼子全家都来了,立刻喊来苏伯。
“苏伯,立刻把我小院西侧的那套宅院收拾出来,让寿成兄一家入住,一应家具、粮草、布帛,尽数备齐,不得有误。”
马腾闻言,浑身一震。
他来的路上就打听清楚了,都尉府小院周边的宅院,住的全是贾诩、关羽、吕布这等苏弘的心腹文臣武将,是整个坞堡最核心的区域。
苏弘竟然让自己一家住在这里,这份看重,简直是天大的恩遇!
他再次起身,对着苏弘深深躬身,声音都带着颤抖:“都尉如此厚待,马腾无以为报,定以死相报,绝不负都尉信任!”
苏弘笑着扶起他,开门见山,定下了他的职位:“寿成兄,如今我都尉府扩军,华雄已升任正兵军侯,统领五百正兵,他之前带的五百辅兵,就交给你统领,任你为辅兵军侯,如何?”
“末将领命!谢都尉栽培!” 马腾再次躬身,声音洪亮,满心的激动。
他本以为来了只能从普通士卒做起,没想到一来就得了军侯的职位,独领一营兵马,这份信任,让他热血翻涌。
苏弘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的马超身上。
少年站得笔直,脊背如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桀骜不驯,却又透着对自己的敬畏,英武不凡,果然是名传后世的锦马超。
苏弘笑着问道:“孟起,你年纪虽轻,却一身英气,可有什么想法?”
马超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愿留在主公身边,护卫主公周全!刀山火海,绝无半分退缩!”
“好!” 苏弘哈哈大笑,“那你就入我的亲卫队,跟着高顺将军历练。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进了亲卫队,必须按时去军中夜读班上课,识字、学兵法、明事理,不许偷懒耍滑。什么时候把性子磨稳了,什么时候再让你独领一军!”
他太清楚马超的性子了,勇则勇矣,却过于桀骜,少了几分沉稳,必须好好打磨打磨,才能成为真正的帅才。
马超一听能留在主公身边,顿时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末将领命!绝不负主公所托!”
父子二人走出苏弘的小院时,夕阳正落在黄河岸边,给整个坞堡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马腾看着身边满眼兴奋的长子,又回头望了望苏弘的小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