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都尉府,议事堂内,贾诩眉头紧锁。
如今苏弘治下的在籍人口,已经突破了五千人。
哪怕青壮们日夜赶工开荒,新增的垦田也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就算工坊吸纳了近千名手艺人、老弱妇孺,依旧有近千名青壮无田可种、无活可干。
乱世之中,无地无业的青壮,就是最大的隐患。
贾诩枯坐了半个时辰,便径直朝着黄河岸边走去。
黄河岸的垂柳下,苏弘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悠闲地钓着鱼。
他身边没有护卫簇拥,只有一壶温酒摆在石桌上。
贾诩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看着苏弘的背影,心里原本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定了大半。
他跟着苏弘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这位少年主公的行事风格。平日里看着悠闲散漫,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无论多大的难题,到了他这里,总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主公。” 贾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苏弘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鱼竿,笑着道:“文和来了?坐,陪我钓会儿鱼。刚打上来的黄河鲤鱼,肥得很,晚上炖了下酒。”
贾诩依言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却没心思看水里的鱼漂,开门见山,直接汇报了眼下的困境:“主公,属下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近一个月,新增流民近千人,如今坞堡总人口已逾五千,可新开垦的田地,总是不够用的。就算工坊、牧场、集市吸纳了一部分人手,依旧有不少人无业无地,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苏弘闻言,依旧没动,只是淡淡问道:“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吧?”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属下确有一计,可解眼下的困局,还能一并解决两个心腹大患。”
“咱们的集市建成之后,不少商队、行商,为了逃避商税,宁愿绕路宿在野外,也不肯进咱们的集市歇脚交易。
这些人坏了规矩,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效仿的人越来越多,咱们集市的商税损失会越来越大,集市也迟早会名存实亡。”
“属下的意思是,让庞德将军麾下的羌人骑卒,换上便装,扮做马匪,截杀这些逃税的商队。
事后,将截来的货物、银钱,偷偷藏进赵家的庄子里。到时候,主公以金城都尉的名义,以剿匪为名,办赵昆一个私通羌人、窝藏赃物、阴谋造反的罪名。”
说到这里,贾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厉:“赵昆的赵家坞堡,就在咱们隔壁,手里握着不少的上等良田,还有近千佃户。只要拿下赵昆,这些田地、丁口,就全都是咱们的了。一来解决了田地不足的难题,二来永绝后患,还能整肃集市规矩,一石三鸟,万无一失。”
这计策够毒,够狠,也够稳妥,完全是贾诩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要按计行事,赵昆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冤屈,只能任人宰割。
苏弘听完,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贾诩,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啊……真不愧自己的人设!”
贾诩微微一怔,没太听懂 “人设” 是什么意思,却也听出了苏弘话里的调侃。
“主公,乱世之中,当用雷霆手段。赵昆本就对咱们怀恨在心,迟早是个祸患,借此机会除了他,一了百了。”
苏弘放下鱼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这计策是好计策,可不行。金城的世家都不是傻子,赵昆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勾结马匪,截杀商队。咱们这么做,看似天衣无缝,实则落了下乘,太不讲道理了。”
贾诩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旷野,那里,关羽正带着步卒队伍操练,喊杀声震天,士卒们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弘,笑着道:“主公,在这金城地界,您麾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就是道理。”
“咱们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的任命,别说栽赃他一个私通马匪,就算给他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金城郡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赵昆本就与咱们有仇,就算有人看出端倪,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赵昆,得罪您这位金城都尉。”
贾诩说的是实话,如今的苏弘,早已不是那个困守坞堡的少年郎了。
手握一郡兵权,麾下猛将如云,整个金城郡,没人敢轻易触他的霉头。
可苏弘还是摇了摇头,将鱼竿收了回来,语气无比坚定:“不行。我们要成大事,要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甚至逐鹿天下,不能只靠阴谋诡计,要行王道。”
贾诩愣住了,躬身问道:“敢问主公,何为王道?”
苏弘抬手指了指远处田地里劳作的百姓,又指了指坞堡方向,缓缓道:“王道,不在刀兵里,不在阴谋里,在民心里。”
“你回头让人放出口风,就说凡是我苏氏坞堡界碑之内的田地和丁口,无论汉人羌人,只需要按亩缴纳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官府徭役,尽数减免。但凡入了我苏氏户籍的百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绝无例外。”
贾诩听完,彻底懵了。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就这么一句话,怎么解决眼下田地不足的困局?
这固然能收拢民心,可周边的田地,都在各大世家手里啊!
可他看着苏弘笃定的神情,终究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这么久以来,苏弘从来没有做过无的放矢的事,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贾诩躬身应诺:“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出三日,苏弘定下的税赋规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氏坞堡周围。
得到消息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要知道,如今的大汉,百姓种地,不仅要给地主上交五成以上的田租,还要给官府缴纳口赋、算赋、更赋,林林总总十几种苛捐杂税。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没完没了的徭役,修城墙、运粮草、戍边,动不动就离家千里,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而苏弘这里,只收田亩税,其余所有苛捐杂税、徭役,全免!
这哪里是交税,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边村庄的百姓、各大世家的佃户,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疯了。
夜里,赵家庄子外的田埂上,几个佃户聚在一起,手里抱着界碑,压低了声音说话,眼里满是激动。
“真的!我表哥就在苏氏坞堡里,他说真的只交田亩税,再也不用给赵家交五成的租子了,也不用去服徭役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把界碑往赵家庄子里挪!挪到咱们的田地里,咱们的田,就成了苏氏都尉的地界了!”
“对!就这么干!赵家天天催租子,稍慢一点就打就骂,去年我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早就不想给赵家干了!”
“小声点!别被赵家的护院发现了!今晚咱们多挪几次,把咱们几家的地,全都划到苏氏界碑里去!”
夜色之下,这样的场景,在苏氏坞堡周边的每一处田埂上,都在上演。
百姓们趁着夜色,偷偷扛着苏氏坞堡的界碑,一夜之间,少的挪个三五次,多的直接挪了七八次,把自家耕种的田地,尽数划到了苏氏坞堡的界碑之内。
他们没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叫王道,不懂什么叫民心向背,他们只知道,跟着苏都尉,能吃饱饭,能不被欺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就够了!
界碑是百姓偷偷挪的,可那些丢了田地、丢了佃户的世家大族,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界碑。
赵昆第一个发现自家的田地少了近千亩,佃户跑了一大半,气得当场摔了三个茶碗,带着护院就要去把界碑挪回来。
可刚到田埂上,就看见庞德带着一队骑兵,挎着弓箭,骑着马在界碑旁巡逻,冰冷的目光扫过来,赵昆瞬间就怂了。
他太清楚了,自己这点护院,在庞德的骑兵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要是起了冲突,苏弘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办了他。
不光是赵昆,王氏、麴氏等世家,也都发现自家的田地和佃户,一夜之间就成了苏氏的。
他们气得跳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苏氏坞堡的界碑旁,关羽、阎行、庞德、麴义,带着兵马日夜分班巡逻,一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麾下的士卒个个杀气腾腾。
哪个世家敢顶着这些骄兵悍将去移界碑?那不是找死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田地、佃户,源源不断地投到苏弘麾下,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日清晨,贾诩手里捧着崭新的田亩册和户籍册,脚步飞快地冲进了苏弘的院子,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震撼。
他活了半辈子,算无遗策,见过无数权谋诡计,却从来没想过,不费一兵一卒,不用一刀一枪,竟能凭空得来这么多田地和人口!
“主公!成了!全成了!” 贾诩把册子递到苏弘面前,声音都带着颤抖,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彻彻底底的折服,“属下愚钝,今日才真正明白主公的王道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