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熊熊,吞没了所有过往。
没人知道,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洪兴与忠信义两大社团的龙头,接连毙命。
同一时间,西贡火光冲天之际,洪兴总堂口也正吵得不可开交。
议题只有一个:新龙头,由谁坐镇?
这事牵涉太大,连向来避会不出的楚霄,这次也罕见地到场了。
可眼前众人你争我抢、七嘴八舌,他越听越烦。
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慌什么慌?像什么样子!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们不是在选龙头,是在菜市场挑白菜呢,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全场霎时鸦雀无声,再没人敢接茬。
没办法,楚霄上次开口才多久?靓坤当场暴毙。
如今主心骨没了,原先抱团施压的那伙人,早散得七零八落。
基哥、肥佬黎等人此刻望着楚霄,眼神躲闪,心里直打鼓,生怕他秋后算账,哪还敢当面顶撞?
僵持良久,还是十三妹笑着打破沉默,接过话头:
“阿霄说得对。”
“那您今儿心里属意的人选,到底是哪位?”
“该不会……打算自己上吧?”
“喂,十三妹!”楚霄扬眉,佯装吃惊,“你在讲乜啊?我有那么自恋?”
“不止自恋,是超级自恋才对!”十三妹朗声一笑,“不过实话讲,你要真肯参选,我第一个投你票!你生意做得这么硬气,跟着你干,大伙儿肯定吃得饱、穿得暖!”
她话音刚落,原本中立观望的几位堂口话事人,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蒋天生双手撑着桌面,也跟着咧嘴附和,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可没人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比谁都怕楚霄真参选。
这家伙势头太猛,半年不到,已从边缘人物跃至台前核心。
尤其靓坤一死,环顾全场,真正能压他一头的,只剩楚霄一个。
甚至比起当年靓坤给他的压迫感,楚霄更让他脊背发凉。
所以靓坤倒下那一刻,蒋天生连高兴都来不及,危机感已扑面而来。
他突然发觉,那个曾以为唾手可得的龙头宝座,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好在,最坏的局面终究没出现。
听十三妹打趣,楚霄非但没顺势揽权,反而摆摆手,笑着推辞:
“行啦,不逗你了,十三妹。我资历浅得很,哪够格当洪兴龙头?”
“再说了,我之前就讲过,蒋先生坐这个洪兴龙头的位置,一直都很稳当,压根儿没必要换人。如今靓坤已经没了,依我看,干脆就别折腾了,
让蒋先生继续掌舵,最合适不过!”
“他要是上位,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其实刚入社团那会儿,
楚霄对龙头这把交椅,心里多少还是有过几分盘算的。
可眼下山海集团已经落定,
他自己真正攥在手里的生意越做越大,
商业版图也一寸寸铺展开来,
再回头瞧这洪兴龙头的位置,反倒没那么上心了。
毕竟自己带的人,个个是能扛事的硬茬;
而洪兴呢?
有肥佬黎这种占着位子不干事的摆设,
有基哥这种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的骑墙派,
还有蒋天生这样表面恭顺、背地里处处设绊子的主儿。
整一个就是四处透风、摇摇欲坠的破船。
楚霄向来洒脱惯了,
真不想天天跟这群本事不大、惹祸不少的烂泥打交道,
更不愿顶着这层身份,被差佬盯得死死的,走路都得踮脚。
所以,蒋天生重掌龙头,他打心底里乐见其成。
只要不挡他做生意、不碍他赚钱路,
谁坐那张椅子,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这话,也就只能闷在肚子里。
嘴上,楚霄当然不会这么直白。
此刻脸上神情,反倒格外端正、磊落。
蒋天生一看,顿时喜出望外。
天上掉馅饼,砸得他有点晕乎。
这位老江湖,难得动了真情,
转头看向楚霄,语气诚恳,发自肺腑:
“楚霄,谢了。”
楚霄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谢什么?大嫂当年提携过我,今天这点事,不过是还个人情罢了。”
蒋天生听了,难得客气起来:
“好好好!改天来家里吃饭!”
“方婷现在厨艺可厉害了,一手家常菜,地道得很!”
话虽说得热络,人却已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主位龙头椅,一屁股稳稳坐了下去,
生怕楚霄反悔,连椅子都没焐热。
楚霄见状,嘴角微扬,只觉可笑。
懒得陪他演这套虚礼,抬手便推:
“哎哟,做饭这事儿我可不在行,要不……改日再说?”
说完侧过脸,目光不经意扫向蒋天生身后的方婷。
方婷被他这么一瞧,脸颊倏地泛红,
心里一慌,误以为他话里有别的意思,
趁旁人没注意,悄悄剜了蒋天生一眼,嗔怪里带着三分羞恼。
蒋天生却顾不上这些,趁势又摆出架势,假模假式地搞起投票。
没了楚霄搅局,这事自然水到渠成。
“好!既然全票通过,”
“这龙头之位,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次确确实实是全票。
蒋天生心头畅快,腰杆挺得笔直,坐得比谁都稳。
基哥几个墙头草见状,立马跟着凑趣:
“恭喜蒋先生再登龙头宝座!”
“对对对,恭喜蒋先生!”
蒋天生却没接这茬,脸色一正,切入正题。
刚坐上位子,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收拾眼前烂摊子。
只有把事办妥了,大家才服气,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恭喜就不必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跟连浩龙把这笔账清干净。”
“靓坤最后是死在差佬手里,可江湖上谁不清楚,他落到这步田地,是谁逼的?”
“只要连浩龙那边还没扳回来,咱们洪兴,就一天抬不起头!”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可一听到后头要派人去硬碰连浩龙,
满堂顿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迟疑开口:
“那……蒋先生打算派谁去对付连浩龙?人家可是连靓坤都敢砍的狠角色啊。”
“就是嘛,这时候让我们冲上去拼,跟送命有啥区别?”
肥佬黎、基哥几个抢着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可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欺负老实人、收保护费、耍横讹钱,他们比谁都积极;
真刀真枪干架,尤其对手是连浩龙这种亡命徒,
一百个不敢,一千个退缩。
蒋天生在位多年,哪会不知道手下这帮人的底细?
听他们嚷嚷,心里虽烦,面上却依旧平和,
顿了顿,淡淡道:
“这事简单。”
“照老规矩办,大佬b死后,靓坤兼着铜锣湾话事人;他一死,位置空出来,不单是龙头,铜锣湾这块肥肉也该重新分。”
“谁能把连浩龙这事儿摆平,谁就坐上铜锣湾话事人的位子。诸位意下如何?”
“好!这主意妥当!”
“我也赞成!”
“那……谁愿意主动请缨,接下这活儿?”
一听这话,众人齐声应和;
可等蒋天生再问一遍,
刚才喊得最起劲的肥佬黎几人,却全都闭了嘴,低头看鞋尖。
没办法,
就算拿铜锣湾揸fit人这顶帽子吊着胃口,
这趟浑水,实在险得太狠。
谁愿意为靓坤这个死人,还有那个空悬的位子,白白赔上自己的命?
见众人这副模样,蒋天生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从前那个敢闯敢拼的陈浩南,
那小子虽有时莽撞欠思量,但真遇上事,从来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哪像眼下这群人,个个缩在后头,专等捡现成便宜。
可眼下他刚重掌龙头之位,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临时把陈浩南召回来办事了。
略一沉吟,蒋天生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角落里,大飞正蹲着抠鼻屎,衣领歪斜、头发蓬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