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
钱斌没有收起手机,只是随意地拿在手里把玩着,目光却像两道探照灯,在大厅里每一个纪委工作人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笑了笑,自顾自地走到大厅的会客沙发区,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他表明了态度,今晚,他不走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他的坐姿压得更加沉重。林清雅身后的几位年轻同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经历过审讯贪官时的剑拔弩张,却从未面对过这种来自体制内部、更高层级的强硬对峙。
林清雅依旧站着,身形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青松。
她清楚,钱斌这个电话,是把皮球,也是把压力,精准地踢给了市局一把手杨正刚。
现在,轮到杨正刚出牌了。
这是对江州本土派系的一次公开考验。如果杨正刚顶不住,那她刚才据理力争所筑起的一切防线,都将瞬间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嗡声。
约莫二十分钟后,留置点大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但没有鸣笛。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市公安局局长杨正刚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只带了一个司机,自己一个人快步走进了大厅。
杨正刚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脸上带着连夜工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一进门,目光就与钱斌在空中撞上。
“钱总队,这么晚了,辛苦了。”杨正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热情地伸出双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下级见到上级领导的恭敬模样。
钱斌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象征性地伸出手,和杨正刚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杨局长,你这个局长,当得可不太平啊。”钱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杨正刚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自己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钱斌一根。
钱斌摆了摆手。
杨正刚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让钱总队看笑话了。”杨正刚的姿态依旧谦和,“江州班子出了问题,我这个当局长的,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正准备明天一早就去省厅,找周厅长做个深刻检讨。”
他三言两语,既认了错,又把自己的靠山周卫民不轻不重地抬了出来。
钱斌听了,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林清雅。
“杨局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我奉命来提人,市纪委的同志不太配合,说程序上过不去。你是市局一把手,这事,你来协调。”
钱斌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林清雅是纪委的人,你管不了。但郑建华是我们公安系统的干部,你这个局长,有责任把他交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杨正刚身上。
杨正刚又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钱总队,这事……还真不好办。”
他转头看向林清雅,客气地问了一句:“林主任,郑建华同志的案子,是市委什么章程?”
林清雅言简意赅:“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郑建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决定由陆书记亲自签批。”
杨正刚听完,一拍大腿,脸上的为难更重了。
他对钱斌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钱总队,您听见了?市委的决定,还是陆书记签的字。这……这就不是我们公安系统内部的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替钱斌出主意。
“按规矩,纪委办案,特别是进入了‘双规’程序的案子,在我们公安这边,就叫‘移交线索,配合调查’。别说是我,就是周厅长亲自来了,想在纪委程序走完之前把人带走,也得先跟省纪委和市委沟通。这是规矩,也是一道护城河啊。”
杨正刚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一句是顶撞,句句都是在讲“规矩”,摆“困难”。他把自己从钱斌的垂直领导,巧妙地摘了出来,变成了和钱斌一样,同在市委这道“护城河”下无能为力的“同僚”。
这就是太极。
用最软的姿态,打出最硬的墙。
钱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杨正刚,对方一脸“我尽力了,但实在没办法”的诚恳表情,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
他知道,杨正刚搬出陆建国,就是亮出了底牌。他一个省厅的副总队长,在江州这块地盘上,确实没法跟市委书记的亲笔批示硬碰硬。
大厅里的僵局,因为杨正刚的到来,反而变得更加牢固。
钱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将手里的手机重重放在了茶几上。
“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正刚,“人,我可以暂时不提。但案子,我们省厅专案组要并案侦查。既然是并案,那相关卷宗,你们市局总该移交吧?”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另一起案子。
“郑建华的秘书李明,不是出了车祸吗?我听说,案子现在是你们刑侦支队在办。这起案子作为郑建华案的重要外围线索,我们专案组要求立刻接手。所有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讯问笔录,全部卷宗,天亮之前,送到我这里来。”
这是典型的釜底抽薪。
带不走郑建华,就切断你所有能挖出新东西的外围线索。
杨正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报复性反击。小李的车祸是苏铭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旦卷宗被提走,很多东西就可能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可这个要求,他没法拒绝。
车祸案是纯粹的刑事案件,省厅提级调取下级单位的卷宗,程序上完全合规。
杨正刚与林清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答应,留置点内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的纪委工作人员快步跑到林清雅身边,神色古怪地附耳低语了几句。
林清雅的秀眉,瞬间蹙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杨正刚和钱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郑建华开口了。”
钱斌精神一振:“他招了什么?”
林清雅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招。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要求,立刻见省厅专案组的人。否则,从现在开始,他一个字都不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