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内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郑建华端坐在讯问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
他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从凌晨被带到这里,无论对面换了谁,问了什么,他都保持着这个姿态,一言不发。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也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他在等。
等他身后那棵大树,派人将他这颗棋子从泥潭里捞出去。
林清雅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手里转着一支笔。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同志,额上已经见了汗,在本子上写了删,删了又写,却始终凑不成一句有效的笔录。
僵持。
绝对的僵持。
“郑建华同志,我们还是回到账本的问题上。”林清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代号‘铁军’,到底是谁?”
郑建华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我们党的政策你是清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依旧是沉默。
林清雅停下转动的笔,与监控室里的苏铭对视了一眼。
苏铭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问他,想不想见省厅的人。”
林清雅会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郑建华的脸:“你是不是在等省厅专案组?”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点。
郑建华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傲慢。
“我要见省厅专案组的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只有他们,有资格跟我谈。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监控室内,一名市纪委的处长皱起了眉:“他这是什么意思?点名要见省厅的人,这是不把我们市纪委放在眼里。”
苏铭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他看得很清楚,郑建华在说这句话时,嘴角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向上牵动的痕迹。
那不是挑衅,而是试探。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江州,也向他自己确认,他背后的力量是否已经介入,以及介入的决心有多大。他笃定,“铁军”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捞出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是不把市纪委放在眼里。”苏铭淡淡地开口,“他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对守在门口的王勇说:“进来。”
苏铭推开监控室的门,径直走向讯问室。
林清雅看到他进来,起身让开了位置。
苏铭没有坐下,而是绕着讯问桌,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郑建华的侧后方,一个让他看不见自己表情的位置。
“郑局长。”苏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想见省厅专案组,恐怕暂时见不到了。”
郑建华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直。
“钱斌副总队长,昨晚确实来过。”
苏铭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郑建华的耳朵里。
郑建华闭着的眼皮,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他的人,果然来了。
他心中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阵仗很大,带着省厅的红头文件,要提级并案,强行带你走。”苏铭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郑建华的嘴角,那丝得意的弧度几乎就要忍不住浮现。
然而,苏铭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但是,人没带走。”
苏铭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市委陆书记亲自拦下了。他说,江州干部犯了事,在市纪委的审查程序没有终结之前,谁也带不走。”
郑建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
陆建国为什么要保自己?他凭什么敢拦省厅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让他坚固的心理防线第一次出现了混乱。他赖以为生的那套权力逻辑,在这一刻失灵了。
苏铭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慌乱,知道自己这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当一个人赖以生存的逻辑闭环被打破,怀疑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看来,郑局长在省里的靠山,在江州这块地盘上,也不是万能的。”苏铭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你……”郑建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铭没有给他思考和重整防线的时间,而是抛出了第二记重锤。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拉开椅子,坐到郑建华对面,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中汇资本的刘东,已经被锁定了。省纪委和省税务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只是让郑建华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那么这一个消息,则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道裂痕上。
刘东是他的钱袋子,也是“铁军”的钱袋子。
刘东被抓,意味着外围的防火墙已经被彻底扒光。
郑建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闭口禅,他坚信自己是不可替代的“防火墙”的底气,在这一刻,被苏铭精准地层层剥离。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放弃了。
省厅的人来要人,却被市委拦下,这会不会是一出戏?一出让他彻底闭嘴,把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的戏?
他越想,心越沉。
额头上,冷汗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苏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攻心为上。
火候到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就在这时,苏-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是王勇设置的紧急联络信号。
苏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的短信,瞳孔骤然一缩。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武警医院,小李,心跳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