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短促而有力，是预设过的紧急信号。
苏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对面脸色煞白、防线已然崩溃的郑建华，没有丝毫留恋，平静地站起身。
“林主任，这里交给你。”
不等林清雅回应，苏铭已经拉开讯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王勇的加密短信。
“武警医院，小李，心跳骤停。”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
苏铭没有回复，直接将短信删除，快步走向留置点大门。夜风灌入领口，带着凌晨时分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陡然升起的阴霾。
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警车在武警医院住院部楼下急停。
苏铭推开车门，径直冲向电梯。
IcU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是科室主任的医生和一名神色焦虑的院办干事早已等在那里。
“苏支队。”院办干事看见苏铭，连忙迎了上来。
苏铭的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紧闭的监护室大门。
“人怎么样了？”
科室主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和一丝撇清关系的疏离。“我们尽力了。下午五点多，病人生命体征忽然恶化，我们组织了全院专家抢救，但还是……心源性猝死。”
他又补充了一句：“初步判断，可能是今天值班的一位年轻护士，在调整输液泵剂量时操作失误，导致药物过量，诱发了急性心衰。”
操作失误。
一个轻飘飘的词，企图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定性为可以内部处理的医疗事故。
苏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质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辛苦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按照规定，伤者是重大刑事案件的关键证人，他现在死亡，性质就变了。从现在开始，这间病房就是案发现场，需要立刻封锁。所有参与过抢救和护理的医护人员，就地待命，等待我们刑侦支队的人过来问话。”
科室主任和院办干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苏支队，这……会不会影响不太好？毕竟是在医院……”
苏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院办干事的脸上，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这是程序。”
简单的三个字，让对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场的警察立刻拉起了警戒线，将整条走廊封锁起来。院方的人被请到了旁边的办公室，气氛瞬间凝固。
苏-铭戴上鞋套和手套，推开了监护室厚重的门。
病房里，各种仪器还亮着微光，发出单调的滴滴声。病床上的小李，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个头，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了几个小时前那种求生的恐惧与挣扎。
苏铭缓步走到床边。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尸体，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房间。输液泵，监护仪，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
凶手利用了医院这个最容易将死亡合理化的场所，用一个“操作失误”的理由，企图将一切掩盖。
如果不是自己有这张底牌，恐怕这个案子，到这里就真的成了悬案。
苏铭深吸一口气，对跟进来的王勇的副手小张说：“检查一下房间里有没有异常。”
小张立刻开始工作。
苏铭则俯下身，以检查死者颈部是否有伤痕为由，右手的手套，轻轻触碰到了小李冰冷的脖颈皮肤。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周围的一切声音和色彩都迅速褪去，化为一片灰白。紧接着，一段彩色的、立体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苏铭的脑海中炸开。
十秒。
死者生前的最后十秒。
画面里，是同一个病房。小李躺在床上，似乎处于昏睡状态。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士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从身形看，是一名男子。
他没有去看监护仪，也没有去调整输液泵，而是径直走到输液管旁。他的动作很轻，却异常娴熟。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极细的针管，针头精准地刺入了靠近小李手臂静脉的输液管接口处。
他的拇指，缓慢而稳定地推动着注射器。
一缕透明的液体，被注入了正在流淌的药液中。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针管，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似乎是病房外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胸口微微挺起。
就是这个动作。
他白大褂的衣襟，因为转身的动作而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露出了一枚证件的一角。
红色的边框，烫金的字体。
苏铭的意识，在这一刻高度集中，犹如一台高速摄像机，死死锁定了那个角落。
“临江省公安厅专案组”。
一行字，清晰无比。
下面，还有一个钢印的编号：034。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用手捂住胸口，将衣襟合拢。
画面到此，戛然而生。
苏铭的眼前恢复了监护室原本的景象，但他触碰着小李脖颈的手，却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
省厅专案组。
钱斌的人。
原来，他们不止是要抢人，不止是要切断线索。
他们是要灭口。
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将所有可能开口的环节，彻底掐死。
苏铭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检查窗户的小张，然后目光落在了那套仍在滴液的输液设备上。
“小张。”
“到，苏队。”
“把这整套输液管、输液袋，连同针头，作为关键物证，完整取下来，立刻封存送检。”苏铭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告诉技术队，我要最快速度出具成分分析报告。”
“是！”
在小张小心翼翼地拆卸物证时，苏-铭退到一旁，背对着所有人，拿出手机。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刚才看到的一切。
他只是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王勇的头像，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核查，省厅专案组，034号临时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