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点大厅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
林清雅站在大厅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她刚从市委回来不到半小时，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门口值班的两位年轻同志神色紧张地挡在门内，但面对门外那十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气势逼人的省厅特警，他们的身体显得有些单薄。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没有理会门口的阻拦，径直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作战靴都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清雅身上。
“你就是市纪委的林清雅同志？”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林清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钱斌。”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在林清雅面前亮了一下，便迅速收了回去。“我奉命带队成立‘5·12’联合专案组，前来提人。”
林清雅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些特警的手臂上。红色的袖标，印着“专案”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钱总队长。”林清雅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位？”
钱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眉毛一挑。
“郑建华。”他言简意赅，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不好意思。”林清雅摇了摇头，“根据市委决定，郑建华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市纪委的留置审查。程序没走完之前，任何人不能见，更不能带走。”
钱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递到林清雅面前。
文件顶头，是鲜红的“临江省公安厅”字样。
标题是《关于成立“5·12”专案组并对郑建华案提级并案侦查的决定》。
“林主任，看清楚了。”钱斌的手指，敲了敲那份红头文件，“这是省厅的决定。郑建华案案情重大，牵涉面广，已超出江州市管辖范畴。现在，我们要立刻将犯罪嫌疑人郑建华，以及在他身上查获的全部物证，带回省厅。”
他的用词，已经从“同志”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林清雅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重新落回钱斌的脸上。
“钱总队，我尊重省厅的决定。但程序就是程序。”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市纪委对郑建华采取留置措施，是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省纪委批准的。我们的办案程序独立，不受公安机关管辖。在市纪委的审查没有终结之前，我们不能移交。”
“你的意思是，要对抗省厅的命令？”钱斌的脸色沉了下来，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纪委这边的工作人员，不自觉地向林清雅身后靠拢，形成了一道人墙。
省厅那边，十几名特警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我不是对抗，我是在维护规则。”林清雅寸步不让，迎着钱斌的目光，“我们都是在规则内办事。公安有公安的办案程序，纪委有纪委的工作条例。钱总队如果对我们的工作有异议，可以由省厅向省委或省纪委发函沟通。我们只接受上级纪委和同级党委的指令。”
她把“市委”两个字，咬得很重。
钱斌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这是在拿陆建国压他。
一个市纪委的主任，敢这么跟他一个省厅副总队长说话，背后要是没人，他自己都不信。
“林清雅，我提醒你，妨碍公务的后果，你承担不起。”钱斌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
“同样，违规干预纪委办案的后果，相信钱总队也一样清楚。”林清雅针锋相对。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代表着省厅自上而下的垂直权力，一个代表着地方党委属地管理的权威。
这是典型的管辖权之争，也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钱斌知道，今天想用这份文件直接把人带走，恐怕是不可能了。跟纪委的人动手，这个责任，他背不起。那会从一个程序问题，立刻上升为严重的政治事件。
他死死地盯了林清雅几秒钟，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中的寒意却更重了，“林主任果然是原则性强。既然纪委的程序没走完，我们省厅也讲规矩，不强人所难。”
他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妥协了。
林清雅身后的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但林清雅没有。她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果然，钱斌话锋一转。
“不过，人你们可以继续留着。但郑建华同时也是一桩刑事案件的重大嫌疑人，我们公安机关依法有权对他进行讯问。从现在开始，我们专案组正式进驻，二十四小时参与对郑建华的讯问工作，这符合规定吧？”
这是以退为进。
人带不走，就地看住，掐断你单独审讯、获取更多口供的可能。
林清雅还没来得及说话，钱斌已经掏出了手机。
他没有打给省里的任何人，而是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直接拨了一个江州的本地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杨局长吗？我是省厅的钱斌。”
钱斌的语气很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带专案组在你们江州市纪委的留置点，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力。你现在，马上，到现场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