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军。”
苏铭的手指,停留在牛皮纸封面的账本上。
这两个字,没有用任何代号掩饰,就这么直白地写在独立的子账目扉页,字迹沉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地下金库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林清雅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她看着那两个字,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这不是一个名字,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在临江省政法系统内部流传,却又无人敢公开提及的符号。
它代表的层级,早已超出了江州市所能触碰的范畴。
郑建华所有的贪婪、算计、挣扎,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他不过是这张大网最末端的一只飞蛾,自以为抓住了蛛丝,却不知自己早已是蛛网上的食物。
苏铭缓缓合上了账本。
牛皮纸的质感粗粝,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和林清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同样的意思。
这东西,烫手。
它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罪证,而是一枚足以引爆临江省官场的炸弹。
这枚炸弹,绝不能在江州市局引爆,甚至不能在市纪委引爆。
“走。”苏铭的声音很低。
林清雅点了点头,将那本账册重新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紧紧抱在怀里。
一行人迅速撤离了银行金库。
瘫软在地的郑建华被两名纪委干部架着,目光呆滞,嘴里还无意识地重复着“不可能……”。
没有人再理会他。
穿过空无一人的银行大厅,外面的夜风格外凉。
苏铭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和林清雅一起,坐进了市纪委那辆最不显眼的黑色帕萨特。
“回市委大院。”苏铭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清雅。
林清雅没有犹豫:“听苏支队的。”
车辆启动,汇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内,气氛压抑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林清雅怀中那个公文包,像一个无声的漩涡,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苏铭知道,从拿到这本账册开始,他们就已经脱离了常规的办案轨道,踏入了一片更深、更危险的水域。在这里,每一步都必须踩在规则的钢丝上,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直接向省厅汇报?账册上“铁军”的代号,指向的正是省厅高层,这无异于把证据送进狼嘴。
留在市局或者市纪委?用不了十二个小时,来自省里的压力就会排山倒海而来,到时候人、物证,都将身不由己。
唯一的选择,就是将这枚炸弹,亲手交给江州市唯一有资格、有能力接住它的人。
市委书记,陆建国。
这是程序之内的唯一破局之道。
将案件的处置权,从市级政法系统,直接上升到市委核心决策层面。只有这样,才能在省级力量介入之前,为江州抢下一道防火墙和缓冲带。
帕萨特平稳地驶入市委大院,在办公楼主楼前停下。
陆建国的秘书李强早已等在台阶下。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神情严肃。
看到苏铭和林清雅下车,李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书记在小会议室。”
三人快步上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李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停在门外,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柔和。
陆建国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独自一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身形笔挺。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平静地扫过苏铭和林清雅。
“拿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陆书记。”林清雅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公文包,双手放在了会议桌上。
陆建国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公文包,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将公文包拉到面前,打开,取出了那本账册。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铭和林清雅笔直地站着,一言不发。他们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和汇报都是多余的。这本账册本身,就是最雄辩的报告。
陆建国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苏铭注意到,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速度越来越慢。
当翻到“铁军”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顿了足足有五秒钟。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陆建国缓缓合上了账本。
他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抬头看着林清雅。
“纪委的封存程序,最高级别是多少?”
林清雅立刻回答:“特级加密,双人双锁,入库后需省纪委和市委主要领导共同签批,方可开启。”
“好。”陆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苏铭,“公安这边呢?”
苏铭答道:“等同于绝密级物证,封存后由督察、纪检、法制三方共同监管,调取需省厅和市委政法委联合下文。”
陆建国沉吟片刻。
“不够。”
他站起身,在会议桌前来回踱了两步。
“这本账册,从现在开始,由市纪委、市公安局、市委办公厅三方联合封存。”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林清雅同志,苏铭同志,你们二人作为专案组负责人,是这份物证的第一、第二责任人。封存工作,由你们亲自监督完成。”
“入库之后,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都不得接触、调取、查阅。”
“任何人。”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苏铭和林清雅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明白,陆建国这是用自己的政治声誉,给这份证据上了一道最坚固的锁。这既是保全证据,更是在保护他们。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去办吧。”陆建国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记住,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苏铭和林清雅拿起账本,躬了躬身,转身退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建国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冰凉的茶水,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进了与会议室相连的里间休息室。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一张书桌前,拿起了一部红色的电话。
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键。
他按下了那个按键,将话筒放在耳边,静静地等待着。
夜色深沉,窗外,江州城已经陷入了最深的睡眠。
……
凌晨四点。
江州市纪委位于城郊的留置点,一片寂静。
院墙外,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突然,三道雪亮的车灯刺破了黑暗,由远及近。
三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留置点的大门外。
车子没有熄火,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牌,清一色的白色,以“临A”开头。
省公安厅的牌照。
车门打开,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神情冷峻的男人迅速下车,动作干练地在门口呈扇形散开,将整个大门彻底封锁。
他们的手臂上,都戴着一个红色的袖标。
上面印着两个字。
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