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掌柜把五号木牌翻到背面。背面钉着一小片新铁，老沈前日才拿它去比过补轮的尺寸。挑夫摸到的车辙若真有一道比别处窄的铁棱，便不会认错车。
“他去栅口，不一定进了栅。”掌柜将木牌塞进棉袍，“老沈等船时总先喝热茶。六码头外原先两处茶棚，今夜风大，靠水那处关门，他只能在盐仓墙下那一家。你们沿车辙追，反倒要从泥里一寸寸找，不如去那里截。”
挑夫刚喘匀，听见还要跑，只把腰带重新勒紧。朱伯伦把车夫条展开，想在八码头的“八”字下面再加一道粗线。笔尖落下去，撇捺被右眼的重影挤在一起，纸上竟像一个没封口的“六”。
车行掌柜抢在挑夫卷纸前按住：“你叫他拿这个去，老沈正好继续走六码头。别说夜里看不清，我现在站在灯下都认成六。”
朱伯伦把纸抽回来，没有在错字上描补。他重新裁一张更宽的纸，将“八”单独写在第一行，写到几乎占满半张；第二行才写“八码头”，末尾添车行五号。掌柜重盖骑缝戳，朱伯伦让挑夫别背船名，只照纸说要办的事。
挑夫盯着那只大“八”，把几句话并成一口气说完：“找五号车老沈，叫他别过六码头水栅，五时半以前转八码头，接右下缺角戳的退热药箱。旧纸作废，车行新戳在这里。”
“够了。”朱伯伦将纸折到“八”字仍露在外面，“找到人再让他自己念，别替他把后半句吃掉。”
挑夫提灯走后，车行掌柜借了一块小木牌给他。那块牌一面写五号，一面画着新补铁的位置，老沈即使不认朱伯伦，也得认自家车轮。
余家巷药铺的门还没开全，跑腿已经把半扇门敲得直颤。柜边那张旧船期被浆糊粘得很牢，伙计从上角揭，纸皮一层层起毛，船名那一块偏偏留在木板上。余掌柜不许再撕，叫人拿旧纸照常出车。
“昨日下午借好的板车、说定的车夫，全按六码头排着。”余掌柜将算盘横在门槛上，挡住跑腿往里挤，“你拿一张新纸来，说换八码头，我便把一铺人的脚都换过去。天亮若没货，谁赔我板车脚钱，谁给柜上这些人抓药？”
柜前已等着四个人。一名妇人把半张药方护在袖里，只露出“退热”两个字；前面的老者原本贴着柜站，听见药没到，慢慢退到墙边，把位置让给一名抱孩子的男人。没有人催船，他们只看空着的药屉。伙计拉开第三格，木底上剩一层白粉，药铲刮过去，发出干涩的响。
妇人的药方背面记着昨日已抓三味、尚欠两味，柜上私章盖在空白处。她见跑腿铺开新通知，悄悄把药方往算盘边挪，想让掌柜顺便看看自己的两味是否也在船上。余掌柜只认出其中一味退热散，另一味属于别家的药箱，便把纸退回去，叫她别因听见“药船”两个字，便把一船货都算到自己方子里。
朱伯伦把栈房存底、短电和药箱货票放到算盘上。余掌柜先去看铺号，再去看缺角戳。货票上的戳是他亲手盖的，缺口处还黏着一点旧朱砂。
“栈房只认这批货到了八码头，不替你认箱子一定进我铺。”余掌柜把药票推回来，“我若先叫板车走，六码头那边的旧车也照算脚钱。两头都扑空，译一张纸的先生不会替我付。”
“你只签一件事。”朱伯伦将药铺通知转给他，“本铺派车到八码头，提右下缺角戳的退热药箱。整船到没到、其余货归谁，不写在你名下。货若不在，板车回条上记栈房的货号；它若在，先提这一箱。”
余掌柜看完，没有立刻拿笔。他叫伙计把旧船期完整刮下来，在背面盖作废戳，又拿一张昨日借车的凭条比时辰。凭条写五时出车，六码头，半日脚钱十八枚。改去八码头不加路，车却必须提前一刻离铺。
“我可以签派车，不签先收货。”余掌柜把“提”字旁边圈了两次，“箱子破了、数目短了，还得在门口点。你写的十八枚，也等收货戳后再拿。”
跑腿在一旁说，余下十二枚本就这样约定，请掌柜只把板车叫起来，别让一张旧纸把药车拴在六码头。话说得急，却没有再同他争船名。
余掌柜终于落了名字。药铺伙计跑去后巷叫板车，柜前的人随车轮声一起转头。抱孩子的男人问何时能配药，余掌柜没有许时辰，只说箱子到柜、点清、开封，少一道都不能抓；手里若还有旧药，今日先别自行添量。
第三只空药屉还敞着。朱伯伦望着木底被药铲刮出的白痕，香麓货棚里的麻绳又从那道痕里钻出来。
那次会散后，东棚的脚夫一直守在粮袋边。他没有第二次上台问，只去找管粮的人。管粮的名册上写着三袋数目，却没人敢在“先发东棚十二户”下面签名；粮是几家铺户临时凑的，先拆哪一袋，便可能由签字的人赔缺斤少两。
朱伯伦那时已经去了里屋。他同几个识字者谈下一次活动的地方，重写一张被雨泡坏的传单，谈到深夜还嫌外面人声吵。第二日，他才从别人嘴里听说，三袋粮原样运回了仓里。脚夫在货棚守到灯灭，只领到一碗掺了冷水的粥。
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想——一个人若只问今夜吃什么，便看不见压在所有人身上的东西。他甚至把那句话写进笔记，在“今夜”二字下面划了一道。那一页后来谈了许多长远的事，再没写东棚十二户领没领到粮。
药铺伙计从后巷跑回来，说板车夫见旧凭条写六码头，不肯改路。余掌柜把刚签过的通知塞给伙计，叫他把七码脚钱先付一半；若车夫仍不肯，就让他带着凭条进来退车，别站在巷里讲价。
朱伯伦将栈房存底抽出来，在余掌柜的签名下面补了一行：本铺退热药箱先提，货号照右联。写完，他没有把这句话说给柜前的人听，也没有去看那只空药屉。纸先被伙计拿走，过了一会儿，后巷传来套车的铁环声。
离五时半还有一刻，挑夫找到了老沈。
他回到药铺时，棉袄前襟全是雪泥，手里却拿着那张车夫旧纸。旧纸折得只剩掌心大，六码头三个字露在最外面，边角被老沈捏出了汗。
“人在盐仓茶棚，车头已经朝栅口。我拿新条给他，他先说不认写字先生，只认车行戳。”挑夫把话一气说完，又把木牌放到柜上，“我叫他看五号牌背后的补铁，再看两张纸的骑缝。老沈自己念了八码头，也骂了车行掌柜一句。眼下他调车从北巷绕，叫药铺板车别等他，他先去占八码头的卸货口。”
余掌柜听完只问旧纸有没有作废。朱伯伦当着他的面盖上药铺的作废戳，又让挑夫在背面写明五时一刻、盐仓茶棚换纸。挑夫不会写“茶”字，便按了一个指印，旁边由药铺伙计注明地点。旧船期终于不再能带走一辆车。
他们随药铺板车赶到八码头时，东面刚浮起一线灰。封水栅的铁链已从水里提出来，两个工人用长钩将链环挂上绞盘，水面每晃一下，链子便发出一声闷响。
北巷果然只够一辆车过。药铺板车在巷口遇上一辆运煤车，双方谁也退不干净，车轮卡着冻硬的辙沟磨了半刻。跑腿急得要下手搬煤袋，老沈从巷那头甩来一句，让药车贴墙停，他的五号空车先去码头占位。余掌柜签过的提货纸便从板车递到五号车上，纸先过去，药铺的车慢半条巷也不耽误认货。
八码头泊着两条船。一条船身刷着合记商号的汉字，另一条只有外文登记名。跑腿刚要往写着合记的船边走，朱伯伦把药箱货票塞到他手里，让他找六位货号和缺角戳，不再看船舷上那两个字。
老沈的五号车已经停在另一条船下。栈房伙计站在卸货板边，正按货号分签。外文登记名从他嘴里念出来仍不像合记，也不像合济，老沈听了直皱眉，却没有挪车。他把新纸夹在车灯玻璃后，八码头的大字正朝外。
头两箱装的是机器零件。后面三只木箱外裹油布，右下都盖着缺角红戳。栈房伙计照新通知留下其中两只，另外一只随整批货转去后仓。余家巷的退热药箱排到了卸货板最外侧。
药铺板车夫想把箱子横着塞，老沈看过货票，伸手挡住：“票上画着瓶口朝上。你若省这半步，回铺碎了瓶，别把脚钱扣在五号车上。”
两人没有再争，先垫草绳，再合力抬箱。木箱离地时，一角撞在卸货板的铁包边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裂响。栈房伙计立刻用铅笔在货票边记了一笔，到岸见裂，随后才让他们继续抬。
箱子落上车板，油布滑开一寸。朱伯伦从旧信封里取出阿满的药条，方戳缺角正好与箱角上的红印相对。车夫条在几个人袖里来回塞过，纸边裂了一道，骑缝戳还接得上。老沈将它重新夹回车灯玻璃后，免得回程又有人按旧船期把车拦去六码头。
封水栅的绞盘转完最后一圈。
铁链在水道上绷直，六码头方向的船笛被截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