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约，第二十四天。
爷爷的东西一直锁在殡仪馆后面的杂物间里。三年了，林砚没有动过。
钥匙在门框上，老位置。他推开门，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杂物间不大，七八平米，一面墙堆着纸箱，另一面墙挂着爷爷的工作服。三年前那件藏青色的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还挂在原来的钩子上，像是等着他回来穿。
林砚把最里面的纸箱拖出来。箱子上没写字，但封口处贴着一张胶带，是爷爷的手法——胶带总要留个角翘起来，方便下次撕开。他教林砚认骨的时候也是这样：火钩烧红了，留个钝头，不会烫伤手。
箱子里是爷爷的笔记本。大大小小，七八本，有的是工作日志，有的是随手记的东西。他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一本，手停住了。
这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码头边，旁边是沈鸿山。两个人都在笑，身后是一艘货船。
他把照片抽出来，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1993年，码头。沈鸿山。
笔记本的内页，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开头几页写了字，是爷爷的笔迹，记的是火化炉的温度、柴油的消耗、遗体的编号。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撕口很整齐——用尺子比着撕的。。撕掉的那一页，只留下半行字，写在残页的边上。
“……收尸队，1998年3月17日……”
林砚的手指按在那半行字上，没有动。
收尸队。1998年3月17日。丁伯安的保险柜里，那张”特殊货物”的出港记录，日期也是1998年3月17日。同一天。
他把笔记本放下，把手伸进纸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拉出来，是爷爷的旧工具箱。
工具箱是铁皮的，绿漆掉了一半，锁扣生锈了。他打开，里面是爷爷的工具——火钩、钳子、螺丝刀、几块耐火砖的碎片。在工具箱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他拆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半本账册。
纸张发黄，边角被水泡过，有些字已经洇开了。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笔迹。
“1998年3月，码头沉船。死者名单。”
下面列了十一个名字。和丁伯安保险柜里那张名单，一模一样。但这一页，在每个名字后面，多了一栏——“善后方式”。
第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家属认领，焚化。
第二个：家属认领，焚化。
第三个：无人认领，焚化。
第四个——字迹忽然变了，字迹变了。不是爷爷的。另一个人的笔迹，压得很重，压得很重，几乎把纸戳破了。
“不许查。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林砚把账册翻过去。后面几页，记的都是类似的内容——日期、事件、死者。每一页都有”善后方式”，每一页都有人名。但翻到某一页之后，“善后方式”那一栏全部被涂黑了。不是墨。火苗燎过的痕迹。火苗燎过的痕迹，一页一页，烧掉了半本账册。
剩下的一半，全是人名和日期。
林砚把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想起丁伯安笔记本里爷爷写的那行字：“收尸队的事，不要查。有些人，你查不起。”
但他也想起另一行字：“第三根桩，桩底。”
爷爷的矛盾，全在这几件东西里。他一边说不要查，一边把证据藏在了码头水下和保险柜里。他怕，但他更怕证据跟着他一起进炉子。
林砚把账册和笔记本放进背包，关上工具箱，把纸箱推回原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工作服。
那件藏青色的工装还挂在钩子上，袖口磨破了，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不是爷爷的血。某个死者的。。爷爷在给遗体整理遗容的时候，手指被骨片扎破了，血滴在领口上，他没洗，说这是积德。
林砚把工装从钩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背包。
他锁了门，钥匙放回门框上。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化车间的烟囱上，那点红灯一闪一闪。
他回了沈家，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铜钱，转让协议，银行保险柜的铁盒，丁伯安的纸条，账册，笔记本，工装。
全是爷爷的。他花了三年，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现在全摆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拿起那半本账册，翻到被火烧过的那一页。火苗的痕迹像一条黑色的舌头，舔掉了半页纸。被烧掉的那一半，写了什么，被谁烧的，永远不知道了。
门外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一眼他桌上摊着的东西，没问。
“恒久案，判了。曹丽芬名下资产全部执行，三千两百万连本带息追回。何军把手机拿回去了。”
她把文件夹递给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你今晚不睡觉了吧？”
“嗯。”
“我也睡不着。”她说，“我在办公室，有事叫我。”
她走了。林砚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半本账册，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十一个名字。十一条人命。爷爷替他们收了尸，封了档，把证据藏在码头水下。他等了二十八年，没有等到有人去取。
林砚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写在最底下，是爷爷的字迹，墨水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砚儿，爷爷对不起你。这些东西，不该留给你。但除了你，没有人能查了。”
林砚把账册合上。他把桌上所有东西推到一起，摞成一摞，拿起那件工装，盖在上面。
然后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百日之约，第二十四天。
桌上那摞东西，被爷爷的工装盖着，在黑暗里看不见。林砚靠在椅背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