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木门合拢,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西合院瞬间沸腾,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装模作样!还在硬撑!”
许大茂咬碎钢牙,压低嗓音咒骂。
“我看他这次如何收场!进了局子,铁证如山,直接带走!”
刘海中满脸幸灾乐祸。
“唉……”
易中海摇头叹息,背手而立,一副痛心疾首之态,“年轻人,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
屋内。
两名保卫科人员分列左右,宛如两尊 金刚,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郝建。
门外嘈杂的讥讽、窃笑,透过单薄的门板,依旧声声入耳。
国字脸者名唤李卫国,乃保卫科资深老员,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对郝建递来的茶水视若无睹,开门见山,语调冷冽如冰锥刺骨。
“郝建同志,现下并无旁人在场。”
“你那辆自行车,外加那块上海牌手表,总估值逼近三百元。”
“这笔数目,相当于八级工大半年的薪资总和。”
“我需要一份合理的说明。”
“一份足以写入档案、令所有人信服的解释。”
门外,许大茂紧贴门缝,听到这番话,身躯因兴奋而剧烈颤抖。
三百块!
巨额资产!
罪名已成定局!
郝建,今日必死无疑!
然而,屋内的郝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良恭俭的笑意。
他甚至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李干事所言极是,确属一笔巨款。”
李卫国身侧,那名年轻干事目光骤冷。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门外立着的许大茂,嘴角疯狂上扬,差点没憋住笑声。
完了!这下彻底栽了!
就在众人以为郝建要倒大霉时,他突然长叹一声。
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唉,这事我本想烂在肚子里。”
“钱是好物,可烫手啊。”
他慢条斯理踱步至床前。
弯腰,蹲下。
从床底那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中,捧出一团油布包裹。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珍宝。
层层揭开。
神情肃穆,宛如举行某种古老仪式。
李卫国与身旁干事对视。
彼此眼中皆透出警惕。
盒中究竟藏着什么?
是赃款?还是……作案工具?
油布完全展开。
没有金条。
也没有那一叠叠的大团结。
只有几张泛黄纸张,叠放整齐。
郝建指尖轻推,将纸张滑至李卫国面前。
“李干事,请验看。”
李卫国眉头紧锁,拿起最上面那张。
侨汇汇款单!
收款人:郝建。
寄自:马来西亚吉隆坡。
印章鲜红:中国银行侨务专用章。
金额:五百元整。
李卫国瞳孔剧烈收缩。
侨汇!
在那个年代,这笔背景比厂长还硬!受国家政策绝对保护!
他迅速抓起第二张信纸。
纸质轻薄坚韧,透着南洋特有的韵味。
字迹苍劲,出自一位老者之手。
信中自称郝建远房七爷爷。
当年下南洋谋生,一生未能归乡。
如今孤灯残命,不久于人世。
多方打听,得知国内仅存血脉便是郝建这位侄孙。
特汇此款,望其改善生活,娶妻生子,以此慰藉平生遗憾。
末尾叮嘱:勤勉工作,报效祖国。
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李卫国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若此事属实,性质瞬间反转!
何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分明是海外华侨赤子之心,心系桑梓!
郝建似未察觉对方震惊,又递过第三张纸。
“再看此物。”
红星轧钢厂嘉奖令!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五车间钳工学徒郝建,革新车床刀具冷却系统。
经技术科验证,效率提升超百分之五。
贡献卓着,奖励五十元。
两份盖着朱红印章的文件静静躺在桌面上。
“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的钢印清晰可辨。
旁边是“红星轧钢厂工会”
的落款。
落款日期,赫然写着前两日。
物证确凿。
书面证明齐全。
组织背书到位。
三条线索首尾相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李卫国指尖发颤,额角渗出细汗。
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在郝建身上。
刚才还视若洪水猛兽的年轻人,此刻竟显得如此无辜。
身世坎坷,却不忘回馈集体。
不仅没犯错,反倒立了功。
自己先前的雷霆手段,简直像个笑话。
“咳。”
李卫国清了清嗓子,面色微窘。
他将文件迅速合拢收好,语调骤降八度。
“小郝啊,看来是一场误会。”
“咱们都是按流程办事,你别往心里去……”
门外,许大茂僵在原地。
屋内死寂,但他耳畔轰鸣如雷。
南洋亲戚?
物质奖励?
荒谬!
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连温饱都难维持的学徒工,哪来的海外血亲?
又凭何种能力,能让厂里破例嘉奖?
肯定是伪造的!
一定是弄虚作假!
他怒火中烧,正要破门而入揭穿谎言。
屋内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郝建眼眶泛红,嗓音哽咽颤抖。
“李干事,误会?”
他抬起头,满脸委屈。
“同志,您懂什么?”
“孤儿寡母,活着太难。”
“七爷爷留下的养老钱,我一分不敢动。”
“想着给国家添辆车,干活更有劲头。”
“厂里给的荣誉,我视若珍宝。”
“我不容易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呢?”
“骑个新车,就招来嫉妒。”
“背后捅刀,还要给我扣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大帽子。”
“这是要逼死人啊!”
“这哪里是误会?”
郝建字字泣血。
“这是对我这个进步青年的恶意抹黑!”
“是人性之恶!”
“是道德崩塌!”
“此人用心险恶!”
“其心可诛!”
这一套连招,打得李卫国和旁边的年轻干事面面相觑。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顶帽子,比他们刚才扣上去的还要沉重百倍。
李卫国霍然起身,神色肃穆。
“小郝同志,你放心!”
“保卫科绝不放过坏人,也绝不冤枉好人。”
“诬告陷害,性质恶劣!”
“这是对队伍纯洁性的严重挑衅!”
“此事必查到底,给你一个公道!”
郝建低下头,看似感动的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他点点头,眼神清澈而纯真。
“谢谢组织的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
“不过……”
“我有个不情之请。”
“纯粹出于好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细细挤出。
脸上却挂着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郝建嘴角噙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目光幽幽地投向李卫国。
“李干事,我想见见那位……”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对我关怀备至、时刻盯着我进步的那位‘热心群众’。”
“毕竟,我得好好谢谢人家一番苦心。”
“不然我还蒙在鼓里,怎么晓得这院子里,还藏着这么一位活雷锋呢?”
李卫国迎上那道视线,心头猛地一沉。
这年轻人,是个刺头。
这一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要当众撕破脸皮,把对方往死里整。
但他此刻并没有退缩的意思。
相反,他站在郝建这一边,立场坚定得不容置疑。
“行啊!”
李卫国答应得干脆利落。
“既然涉嫌诬告,那隐私权自然就不存在了。”
“走,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位同志。”
话音刚落。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久违的阳光如利剑般刺入昏暗的室内。
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头。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好奇,都想瞧瞧郝建是不是戴上了 ,狼狈地被押送出来。
然而。
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们愣住了。
只见郝建神态自若,甚至可以说是一脸轻松,慢悠悠地跟在两名保卫科工作人员身后。
而那两位原本冷若冰霜的干事,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以及隐隐透出的怒火。
剧情似乎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期。
怎么进去一趟,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许大茂的心瞬间跌入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聚在这里干嘛?都散开!”
李卫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跨出房门,看到满院围观的阵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一把手术刀,层层剥离着周围那些错愕、惊疑乃至幸灾乐祸的表情。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后方,那个面色惨白的人影——许大茂。
“谁是举报人?”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保卫科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