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股穗的粒晒了两日，干透了。
孩子把布袋里的粒倒出来，摊在竹筛上。五十二粒，粒粒圆鼓鼓的，青里透褐，壳薄得能看见里头米仁的纹路。她拿手拨了拨，把瘪的挑出来，挑出四粒瘪的，剩四十八粒。她把四十八粒分成两堆。大的一堆三十粒，小的一堆十八粒。大堆留种，小堆她另装了一只布袋。
“十八粒给对岸。”她跟顾长生说。“芦那边四十九粒，瘪的挑掉剩四十五粒。两边加起来九十三粒。种十几棵够用。可四股穗得年年掺着种。不掺便退化了。明年种四股穗，得掺寻常掺谷的花粉。不掺光种四股穗，种上几年便跟寻常掺谷一个样了。”
“禾说的？”顾长生问。
“禾走前说的。她说四股穗是掺出来的。掺出来的东西不掺便退。得年年掺。四股穗掺寻常掺谷，寻常掺谷掺四股穗。掺来掺去才不退。”孩子说。
那天午后她把十八粒四股穗的种装进一只小粗布袋，扎了口。又抓了一把寻常掺谷的种，另装一只布袋。两袋并在一处，揣进怀里。她跟顾长生说：“我明日过合须。把种带过去。顺带看看那边的四股穗地。”
“石根跟你去。”顾长生说。
“石根腿好了。可我想自己去。带种过去又不重。我走得动。”孩子说。
第二天清早她钻进了合须。这回她一个人走，没让人送。须壁认了她，一路松松地让着。她走得不快，走到中段时停了一停，把手按在须壁上。壁面温的，暖在里头稳稳地走。她歇了一会儿，接着走。走到石窝口时，青蹲在口上等着。
“来了。”青站起来。
“来了。”孩子把怀里的两只布袋摸出来，递过去。“十八粒四股穗。一把寻常掺谷。禾说四股穗得掺着种。不掺便退。四股穗掺寻常掺谷，寻常掺谷掺四股穗。年年掺才不退。”
青把布袋接过去，解开看了看。四股穗的粒比寻常掺谷大一圈，圆鼓鼓的。他说：“芦那边收了四十五粒。加上这十八粒，六十三粒。种十几棵够用。掺的寻常掺谷也有。够掺。”
那天午后青领她去看四股穗地。四股穗割完了，地里只剩秆茬。秆茬割得齐，留了两寸高。青说芦割完了秆茬没拔，留在地里烂。烂了肥田。孩子蹲下来扒了扒秆茬根旁的土，土松，黑褐色的，掺了黑土的沙土。她说：“土比上回肥了。掺了土，种了一季，秆茬烂在里头。明年种四股穗不用再掺土了。”
“芦也这么说。她说这块地养好了。明年种四股穗正好。四股穗费水。这块地挨着渠。水浇得上。”青说。
那天傍晚孩子蹲在石窝口看芦捶四股穗。芦捶得比她轻，一下一下地捶，捶完了翻面再捶。捶出来的粒搁在筛子上，粒粒圆整，碎的少。芦说：“捶四股穗不能急。急了粒碎。碎粒留种不好。碎粒种下去出苗也弱。得捶整粒。”
孩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那边捶得比你重。碎了七八粒。”
“下回轻些。碎了可惜。”芦说。
那天夜里孩子睡在石窝里。她把干草铺在褥子底下，躺上去试了试。草软，不潮。她跟青说：“这边的干草比上回软了。是去年新割的？”
“新割的。去年秋上割的。存了一冬。比陈草软。”青说。
第二天清早孩子动了身回程。青送到合须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四股穗的种带到了。掺的法子也说了。明年两边一块种。种完了传话过来。看哪边长得好。”
“传。”青说。
那天夜里孩子回到母树下写凡听录。那一页上写着：
“四股穗种带过去了。十八粒。加芦那边的四十五粒，六十三粒。种十几棵够用。禾说四股穗得掺着种。不掺便退。四股穗掺寻常掺谷，寻常掺谷掺四股穗。年年掺才不退。看了四股穗地。秆茬没拔。烂在里头肥田。芦捶四股穗捶得轻。碎的少。我捶得重。碎了七八粒。下回轻些。”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四股穗种过对岸。十八粒。掺法已授。芦捶穗轻。孩子自省。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分。一授。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四股穗种带过去了。十八粒。加芦那边的四十五粒，六十三粒。种十几棵够用。禾说四股穗得掺着种。不掺便退。四股穗掺寻常掺谷，寻常掺谷掺四股穗。年年掺才不退。芦捶四股穗捶得轻。碎的少。孩子捶得重。碎了七八粒。下回轻些。四股穗在分。种在带。掺法在传。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