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回到对岸的第七日，传了话过来。
孩子按根时听出她的声音比往日沉了些，语速也慢。她说，四股穗种下去了。种了十五棵。按禾的法子掺了寻常掺谷的花粉。可出了苗之后，她发现有一棵不对劲。
“哪不对劲？”孩子问。
“那棵苗的叶子比别人家的宽。宽出一指。叶色也比别家深。深得发暗。禾扒开根看了。根跟别家一样。主根短，须铺得宽。可须尖上结了疙瘩。小米粒大的疙瘩。一颗一颗缀在须尖上。”禾说。
顾长生蹲在母树旁，把手里的柴搁下。须尖结疙瘩。寻常掺谷的根须是光溜的，四股穗的根须也是光溜的。须尖结疙瘩，是头一回听说。
“禾说那棵苗长得比别家快。别家才出第三片真叶，它已经出第五片了。叶子还宽。宽出别人家一圈。禾怕它疯长。疯长的苗根浅秆软。风一吹便倒。她让芦把那棵苗单独插了杆，压了石头。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孩子说。
那天午后石根从对岸回来。他听说了那棵疙瘩须的苗，蹲在地头想了半天，说：“须尖结疙瘩，我见过一回。早年我在石窝里挖硬土时挖出过一条老根。根须尖上全是疙瘩。我把疙瘩掰开看过。里头是空的。空的便没用。可那棵苗长得旺。旺得过了头。我怕是根须把力气都用在长疙瘩上了。疙瘩多了根便不往下扎。不往下扎便扎不深。扎不深风一吹便倒。”
“那怎么办？”孩子问。
“看看。等它长到抽穗便知道是好是坏。好的话疙瘩不碍事。坏的话疙瘩吸了力气，秆便软。秆软便倒。倒了便拔了。不心疼。十五棵里倒一棵，还有十四棵。”石根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把疙瘩须的事写了下来。她写完了，在页脚添了一句：疙瘩须的苗长得快。叶子宽。怕疯长。禾插了杆压了石。等抽穗看。
第二天清早青传了话过来。这回他的声里带着一丝拿不准。他说禾今早又去看了那棵疙瘩须的苗。苗又蹿了一截。比昨日高了两指。叶又宽了一线。禾蹲下来扒开根看了。须尖上的疙瘩比昨日多了几颗。米粒大的疙瘩变成了黄豆大。一颗一颗缀在须尖上，把须尖压得往下弯。
“禾说那棵苗不对劲。长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四股穗。四股穗长得稳。这棵苗长得急。急得不像好苗。她问我要不要拔了。”青说。
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顾长生想了许久，说：“先别拔。等它抽穗。抽了穗便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若是四股穗，那便留着。若是别的东西，再拔不迟。”
那天傍晚孩子按根时把这话传给了禾。禾在那头听完，说：“行。等抽穗。可它长得太快了。再蹿便蹿到别人家两倍高。插杆已经插了两根。再高得插第三根。”
“插。插到它抽穗为止。”孩子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又添了一行：禾说那棵苗蹿得太快。插了两根杆。再高得插第三根。等抽穗。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疙瘩须苗蹿急。禾疑。石根言观穗乃定。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疑。一观。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疙瘩须的苗蹿得太快。叶子宽。须尖结疙瘩。禾怕它疯长。插了两根杆。再高得插第三根。等抽穗。抽了穗便知道是好是坏。好的话留着。坏的话拔了。十五棵倒一棵，还有十四棵。疙瘩须在长。在蹿。在等抽穗。一步一步。